“狠吗？”顾渊看着自己的手，轻声反问，“与他们当年对我顾家所做的相比，这才哪到哪。”
他抬起头，迎上秦九月的目光，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动摇。
“小姐，这出戏，您觉得如何？”
秦九月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好极了！我就是要看他张承安，亲手将他最珍爱的女儿，捧上云端，再眼睁睁地看着她，当着全京城文人雅士的面，摔成一滩谁也扶不起来的烂泥！”
她的反应，比顾渊预想的还要激烈。他看着她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俏脸，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姐似乎……对张尚书这等‘清流名臣’，积怨颇深？”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秦九月脸上的笑意一僵，眼中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恨。那憎恨如此浓烈，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顾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块不应触碰的伤疤。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行事无所顾忌的将门虎女，一个合格的、狠辣的盟友。但此刻，他才意识到，在她那张扬跋扈的外表之下，或许也隐藏着与他相似的、不见天日的深渊。
许久，秦九月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你以为，我当街鞭笞王孙，踏平商贾之家，真的只是因为我天性如此，蛮横霸道吗？”
她抬起头，一双凤目首视着顾渊，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浓稠的悲伤。
“我母亲，镇北大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不是病逝的。”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巨石，“她是……被逼死的。”
顾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五年前，我爹在北境大破敌军，声威赫赫，功高震主，引得朝中文官集团忌惮。他们动不了我爹，便将脏水，泼向了我娘。”
“他们说我娘出身商贾，德行有亏，不配为将门主母；他们罗织罪名，说我娘的娘家与敌国通商，是为叛国；他们收买言官，日日上奏，夜夜弹劾……”
“那些人，就是以陈敬和张承安为首的‘清流’。他们一边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大义，一边用最卑劣的手段，用淬了毒的口水，将一个只知相夫教子、从未踏足过朝堂的无辜女人，活活逼得在佛堂自尽，以证清白。”
秦九月的眼中，终于滚落一滴泪珠，迅速滑过她光洁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石桌上，碎成一片冰冷的水花。
“我娘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九儿，不要恨，不要报仇。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的武器，是看不见的笔和嘴，是吃人的‘名节’和‘德行’。”
“可我怎么能不恨！”她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亲眼看着她是如何在那些流言蜚语中憔悴、枯萎，最后失去所有的生气。从那一天起，我便发誓，我要用他们最看不起的、最粗暴的方式，来对付他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不是最重脸面和规矩吗？我偏要当众践踏他们的脸面，打碎他们所有的规矩！”
她那番惊世骇俗的张扬跋扈，原来，只是一种绝望而又执拗的复仇。
顾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终于明白，为何她会对摧毁张婉儿名节的计策，表现出那般强烈的、近乎病态的热衷。因为她在张婉儿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被父辈的虚荣和罪恶推上神坛的、无辜的祭品。她要毁掉的，是这场可悲的、循环往复的戏码。
“我与小姐，是同路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一句“同路人”，让秦九月瞬间红了眼眶。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顾渊站起身，从她手中拿过酒壶，为她那只己经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了酒。
“令堂的仇，也是我的仇。”他将酒杯推到她面前，“从今往后，我们并肩而行。他们的债，我们一笔一笔地讨。他们的血，我们一滴一滴地放。”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九月看着眼前的酒杯，又抬眼看了看他。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副形容枯槁的模样，可他的眼中，却仿佛有了一丝温度。那不再是纯粹的、利用盟友的冷酷，而是一种……源于相似伤痕的，惺惺相惜。
她端起酒杯，与他隔空一碰。
“好。”她将泪意逼回眼底，恢复了那份属于将门虎女的骄傲，“就从张承安开始。我倒是很想知道，他那个宝贝女儿，是为了她爹的官声，与我们不死不休，还是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亲手将他爹送上断头台。”
顾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诗会之后，张尚书怕是再没有机会考虑这个问题了。”他坐回原位，目光再次投向那盘未完的棋局，“他一心想送女入宫，为家族博一个泼天的富贵。我们，便让他亲眼看着，这场富贵梦，是如何变成一场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灭顶之灾。”
“送女入宫？”秦九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他为何这般大费周章。这老狐狸，野心不小！”
“野心越大，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痛。”顾渊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吃掉了白子的一大片疆域。
棋盘上，杀机己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