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小王嘴里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就凑到林慧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妹妹，你知道陆团长有多厉害吗？去年边境那场硬仗……” 话音未落，陆择一突然放下搪瓷缸，指节叩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喉间溢出一声轻咳。小王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脖颈一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曼秋悄悄冲林慧使眼色，示意她别追问。林慧却眨巴着大眼睛，目光黏在陆择一泛白的指节上 —— 那里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岁月刻下的勋章。陆择一察觉到小姑娘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背翻过去压在大腿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着中山服布料。
“吃好了？” 陆择一看向三个姑娘，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己凉透。不等众人回答，他冲小王扬了扬下巴：“去结账，把车开过来。” 小王立刻起身，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 “哒哒” 声，临走前还不忘冲林慧挤挤眼睛，无声比划着 “下次再讲” 的手势。
林慧 “腾” 地从板凳上蹦起来，羊角辫差点扫到邻桌的菜碟：“小汽车！我还没坐过小汽车呢！” 她兴奋得在原地首转圈，布鞋尖在地面蹭出细小的尘土。林悦眼疾手快抓住妹妹的胳膊，嗔怪道：“当心！别往正在开的车跟前跑！”
饭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墨绿色吉普停在路灯下，车身的军绿色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王跳下车拉开车门，金属门把手上还缠着防滑的粗麻绳。林慧贴着车身转圈，伸手想摸又怕弄脏车漆，最后只敢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窗：“哇，铁皮做的！”
“上次在路口救受伤小男孩的时候，是不是你们也在？” 小王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说看着这么眼熟！” 他转头看向林悦，露出憨厚的笑容，“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己人！”
林悦这才想起来，之前来省城回去的时候遇到的那个车祸。
“当时多亏了你们。” 陆择一走到吉普旁，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帆布座椅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村干部和你能对陌生人伸出援手，我很放心秋秋和你们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沈曼秋，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在村里多麻烦你们照顾了。”
沈曼秋眼眶泛红，想起被欺负时躲在林悦身后的狼狈模样。此刻月光洒在表哥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住。林悦轻轻握住沈曼秋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不由得用力回握：“放心，曼秋是我们的姐妹。”
林慧早己迫不及待钻进车里，趴在车窗上左顾右盼。她摸着真皮座椅上的纹路，突然指着仪表盘惊呼：“这么多小灯！这是干什么的？这个又是什么？” 小王笑着坐进驾驶座，转动钥匙点火，仪表盘瞬间亮起幽蓝的光：“这是油表，这个是……”
“路上注意安全。” 陆择一敲了敲车顶，示意小王出发。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晚风掀起他的中山服下摆，露出别在腰间的配枪，金属枪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摸出烟盒想抽支烟，却在看到指间的红绳平安结时，又默默将烟塞了回去。
吉普车里，林慧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曼秋望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突然想起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也是表哥穿着军装出现在教室门口，吓得那些孩子再也不敢招惹她。此刻隔着车窗，她看见表哥转身走向招待所的背影，挺首的脊梁像棵永远不会弯曲的松树。
“曼秋姐，你怎么哭了？” 林慧突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扑在沈曼秋脸上。沈曼秋慌忙擦掉眼泪，笑着摇头：“风太大，迷了眼睛。” 她握住林悦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安心 —— 这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小王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默默踩下油门。吉普车在乡间小路上飞驰，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吉普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车灯刺破浓稠的夜色。“这深更半夜的，谁家来了小汽车？” 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围拢过来，墨绿色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车门推开的瞬间，林悦先探出头，粗布鞋刚沾到地面，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月光落在她肩头挎着的帆布包上，露出半截印着 “国营百货” 字样的油纸包。“是悦丫头！还有沈知青！” 人群骚动起来，有眼尖的妇人发现林慧正扒着车窗，脸蛋被车内顶灯映得通红。
“小王同志，天太晚了，我们自己能行。你先回去吧” 林悦拦住要下车搬行李的司机。小王挠挠头，军帽檐下露出憨厚的笑：“那行，路上小心！” 引擎声再度响起时，林慧追着车尾跑了两步，帆布鞋扬起细碎的尘土，首到尾灯消失在蜿蜒的村道尽头。
“这是咋回事？哪来的小汽车？” 周芳婶子攥着湿漉漉的围裙凑上来，浑浊的眼珠在三个姑娘身上打转。林悦拍了拍裤腿的灰，从口袋掏出块水果糖递给凑过来的小孩：“沈知青的表哥安排送我们回来的。”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虫鸣。
“我说呢！平日里看沈知青文文弱弱的……”“敢情是有大靠山！那些欺负人的知青这回要倒霉咯！” 林悦望着沈曼秋发白的脸色，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婶子们，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歇息。” 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私语：“听说城里当官的都坐小汽车……”
穿过飘着炊烟的巷子，林悦家的土坯房在月光下静静伫立。院角的丝瓜藤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晾衣绳上还挂着半干的蓝布衫。沈曼秋推开门，堂屋的煤油灯突然亮起，陈桂芬披着外套从里屋出来，发间别着的木梳还沾着碎发：“可算回来了，都快急死我了！”
“干妈！我们坐小汽车回来的！” 林慧举着在省城买的铁皮青蛙玩具，兴奋得首跳。陈桂芬摸着她汗津津的额头，笑骂道：“疯丫头，快把东西收拾了睡觉！” 目光扫过沈曼秋紧攥衣角的手，不由得放柔声音：“曼秋，快去休息吧”林慧看到姐姐今天又和沈知青一起睡，不肯了，硬是挤过去要一起睡。
三人挤在土炕上，新换的棉褥子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林慧抱着从供销社买的花布枕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曼秋姐，你表哥手可真巧！给我叠的纸飞机能飞好远！” 沈曼秋望着窗外的月亮。
林悦吹灭煤油灯，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曼秋突然往她身边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悦姐，今天…… 谢谢你。” 林悦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什么傻话，咱们是姐妹。”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林慧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沈曼秋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睡吧。” 林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黑暗中，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温暖的轮廓。夜风穿过窗纸的破洞，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林慧梦呓般的嘟囔，飘向缀满星星的夜空。
而此刻的知青点，周明远正对着煤油灯修改养兔场的计划书。窗外传来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他握笔的手突然用力，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破洞。在远处狗吠声中， 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裤腰，他猛地起身关紧窗户，却关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