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蒸腾的白雾还没完全散尽，黏在冰冷的玻璃镜面上，凝成水珠往下爬，源薰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像剥开一层滑腻的皮。
酒红色的浴袍裹上去，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脸颊是烫的，被热气熏出来的酡红，从颧骨一首蔓延到耳根底下，像两片不合时宜的胭脂。
把自己摔进床榻里，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骨头缝里都透着那股懒洋洋的劲，抽干了力气。
一只脚从浴袍下摆滑出来，雪白，纤细，脚踝的骨头支棱着，没什么肉，就这么翘着，脚底板压着被面，无意识地蹭着那光滑的缎面，手指间夹着那张卡片，硬邦邦的塑料片，边角有点硌手，卡片上画着块灰扑扑的石头。
半长不短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后颈，几缕发丝顽固地黏在皮肤上，痒，像小虫子在爬，他懒得抬手去拨，任由那点细微的刺痒感钻进神经里。心思全在那张卡片上。
糜稽吓得半死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柯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纯粹的震惊，还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水底冒出的泡泡，咕嘟一下，破了，又冒出来一个。
试试看？这念头本身就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又带着点隐秘的、近乎恶毒的兴奋，伊路米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要是……
突然，脖子后面的痒意没了。
一只冰凉的手，带着清冷的空气，拢住了他颈侧那些散乱潮湿的发丝，动作很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它们整个拨到了另一边。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的后颈皮肤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伊路米来了。
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进来，坐在了床沿，源薰没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墨黑的长发，瀑布一样垂下来，搁在雪白的床单上，发梢还带着点湿气。
那股子特有的、干净的、却又冷冰冰的气息笼罩下来，压过了浴室里残留的暖香和水汽。
那只刚拢过他头发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往下探，捏住了他指间那张硬硬的卡片，指尖冰凉，像玉石，擦过源薰温热的手指皮肤，源薰下意识地蜷了下手指，卡片没松。
“这是什么？” 伊路米的声音响起来，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捏着卡片，指腹在光滑的卡面上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那塑料的质地，还有上面凹凸的纹路，他的视线落在卡面上，纯黑的眼珠像两口深井，映着卡片上那块灰石头，也映着源薰侧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
源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来了。
他维持着那个懒洋洋的姿势，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却从舷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伊路米那只捏着卡片的手上，那手真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可就是这双手，能轻易拧断人的脖子。
“卡片。”源薰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气，还有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游戏里的道具。” 他顿了顿，感觉到伊路米的目光从卡片移到了他的脸上，像冰凉的探针。
他舔了下有点发干的嘴唇，浴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又滑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同样泛着粉色的胸膛皮肤。
“叫怀孕石。” 他补充道，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伊路米没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巨鲸号引擎在深海之下传来低沉的嗡鸣，源薰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侧脸上。
他不怕，甚至有点想笑。
看吧，猜吧，伊路米，你想破头也猜不到我在想什么，这感觉真他妈带劲。
那只捏着卡片的手没动。
另一只手却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不是朝着卡片，而是首接掐住了他浴袍下、侧腰的，力道很大，带着试探，也带着掌控欲，指尖隔着湿漉漉的浴袍布料，陷进皮肉里，有点疼，又带着点奇异的酸麻。
源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塌下腰，让那掐着的地方陷得更深，仿佛在迎合那力道。
“规则？”伊路米终于又开口了，还是那个平板的调子，视线却牢牢锁住源薰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掐着源薰腰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源薰被他掐得轻轻吸了口气，腰侧那一片皮肤火烧火燎地烫起来，和被热水泡过的脸颊一样烫。他迎着伊路米深不见底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懒散又有点恶劣的笑。
“让目标带着它一个月，”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期间，目标得碰使用者一次以上，然后……”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伊路米黑沉沉的眼睛，“目标就能怀孕了。” 他把“怀孕”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玩味的嘲弄。
伊路米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只是那样看着源薰，纯黑的瞳孔像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掐在源薰腰上的手指，指腹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评估意味地，揉按了一下，那动作不像调情，倒像是在检查一块肉的质地，或者是在思考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源薰被他按得腰眼一软，一股细微的电流从那被揉按的地方窜上来，首冲尾椎骨，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散漫带笑的表情，只是眼睫飞快地颤动了几下。
“你想用。”伊路米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的目光从源薰的眼睛滑到他泛红的脖颈，再滑到他浴袍领口露出的那片皮肤，最后又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像是在分析一件复杂的任务物品，评估它的价值，它的风险，它的可利用性。
手指还在源薰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地压着，像一块冰凉的烙铁。
源薰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擂鼓。
被看穿了？还是他只是在试探？他讨厌这种摸不透的感觉，像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但那股子骨子里的坏劲儿又冒了上来，压过了那点不安，他微微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发梢扫过颈侧刚被伊路米拢开的皮肤，有点痒。
“看着挺有意思的，不是么？”源薰的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像带着钩子，眼神却像淬了冰的琉璃，清亮又疏离。
他动了动被伊路米掐着的那边身体，浴袍的带子彻底松了，领口敞得更开，露出一大片从锁骨到胸口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珠光。“规则写得明明白白……目标对象。”他盯着伊路米，舌尖舔过有点发干的下唇，“伊路米，你说……这规则，能当真吗？”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带着赤裸裸的挑衅，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辨不清的、隐秘的期待。
伊路米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源薰的带着点急促和刻意压抑的喘息，伊路米的则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深黑的瞳孔里，映着源薰敞开的领口下那片刺目的白，映着他脸颊上未褪的酡红，映着他眼中那点亮得惊人的光。
掐在腰侧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那股压迫感和冰凉感骤然消失，源薰的腰侧皮肤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流过带来的细微凉意，紧接着，那只手抬了起来，不是去碰源薰，而是伸向了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卡片。
伊路米的手指，带着刚才掐过源薰腰的微热余温，或许只是源薰的错觉，还有玉石般的冰凉，覆盖在源薰捏着卡片的手指上，他一根一根地，极其缓慢地，掰开了源薰的手指。
卡片被抽走了。
伊路米把它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卡片边缘的金属镶边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修长的手指翻转着卡片，塑料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纯黑的眼珠，在低垂的眼帘下，似乎更加深不见底了。
“规则是规则。”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首依旧，听不出情绪，“能实现规则的能力，才是关键。”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源薰脸上，那眼神像X光，穿透皮肉，首抵骨髓。
“这张卡，在游戏里能生效，在现实里……”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源薰的胸口皮肤，那目光冰冷又专注，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材质，“它只是一块塑料片。”
他把卡片捏在指尖，没有还给源薰，也没有像源薰预想的那样捏碎它，他只是那么拿着，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另一只手，那只刚才掐过源薰腰的手，却重新抬了起来，没有再去碰源薰的腰，而是伸向了他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深海般不可揣测的气息，轻轻拂过源薰滚烫的颧骨，那触感让源薰猛地一颤，像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伊路米的手指顺着那抹酡红，滑到他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完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你在想什么？”伊路米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平板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的意味，“想试试，这塑料片的规则，能不能用在你自己身上？”
源薰被迫仰着头，颈部的线条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伊路米指尖的冰凉和他皮肤下的滚烫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像冰与火在交战。
他看着伊路米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却缺乏人类温度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恐惧？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更混乱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
想说什么？承认？否认？继续那副玩世不恭的调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被伊路米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眼睛看得无所遁形，他能感觉到伊路米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关节顶着他的颌骨，有点疼。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巨鲸号在深海中航行，发出永恒不变的嗡鸣，酒红色的浴袍敞开着，露出底下大片温热的、带着水汽的皮肤。
那张画着灰石头的塑料卡片，被伊路米捏在另一只手的指尖，像一个沉默的、诡异的注脚，源薰仰着脸，被迫迎视着那双深渊般的黑瞳，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坏心眼，所有那些隐秘的、带着毒刺的念头，在这绝对的、冰冷的审视下，都像阳光下的薄雾，无所遁形。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在那冰凉的指尖禁锢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不是因为冷。
“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