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沥青，混合着污水的腥臭、浓烟残留的刺鼻和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死死包裹着亡命奔逃的三人。不，是两人拖着一人。
雷娜架着林墨，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左腿胫骨处传来的剧痛己经不是简单的撕裂感，而是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穿刺！每一次身体重量的压下，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感和肌肉筋腱濒临断裂的呻吟。冷汗如同瀑布般浸透了她破烂的猎装，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肺叶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和浓烟留下的火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林墨的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浸透了水的沙石，毫无意识地向下滑坠。他灰败的右臂冰冷而僵硬，像一截冻硬的死木，随着颠簸无力地晃动，偶尔蹭过雷娜的脖颈，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汗毛倒竖。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口鼻间不断渗出的、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深蓝色粘稠血沫，无声地诉说着他体内正在发生的可怕崩坏。
身后，排水渠入口方向的枪声、叫骂声和爆炸声（阿吉的燃烧弹？）如同附骨之蛆，紧追不舍。子弹呼啸着打在远处的水泥管壁上，溅起的碎石和回声在幽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刺激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墨哥…墨哥你撑住啊…” 一个带着剧烈喘息和浓浓哭腔的声音紧跟在雷娜身后。是阿吉！
少年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他手中的简陋弹簧弩不知何时己经丢弃，换成了从某个铁爪帮喽啰尸体上捡来的火药短铳。他跑得踉踉跄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哨音——那是他自小就有的哮喘，在极度恐惧和剧烈奔跑下彻底爆发了！
“呼…呼…嗬…雷娜姐…前面…前面好像到头了！” 阿吉的声音因为哮喘而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雷娜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捕捉着前方。排水渠似乎在前方几十米处陡然收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被锈蚀和污垢覆盖的圆形金属壁！那显然不是出口，而是一道被彻底堵死的旧时代管道尽头！
死路？！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雷娜的心脏！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声和疤脸那沙哑凶戾的咆哮己经清晰可闻！
“操！给老子堵死他们！就在前面！别让跑了！老子要扒了他们的皮点灯！” 疤脸的声音充满了嗜血的兴奋和即将复仇的快意。
“呼…嗬…嗬…” 阿吉的哮喘更加剧烈，他扶着冰冷的管壁，几乎要窒息过去，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泪水，“雷…雷娜姐…怎么办…我们…”
雷娜的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疯狂地扫视着前方的绝路！金属壁？等等！借着后方远处火把隐约透过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金属壁下方，靠近污水流淌的底部边缘——那里似乎并非完全严实合缝！隐约有一道不规则的、被严重锈蚀和堆积的垃圾堵塞了大半的缝隙！污水正从缝隙下方缓慢地渗流出去！
排水渠！它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条主管道一定连接着更庞大的地下管网系统！这个金属壁，更像是一道被废弃或塌方堵塞的闸门或者某个大型设备的接口！
“下面！排水口！” 雷娜嘶哑地低吼，声音因为剧痛和窒息而扭曲。她不再犹豫，拖着林墨就扑向了那道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狭窄缝隙！
缝隙的高度不到半米，被厚厚的、混合着油污、腐烂垃圾和锈渣的淤泥堵塞了大半，仅剩一个勉强能钻过瘦小身体的孔洞。乌黑的臭水正从孔洞下汩汩流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阿吉！先钻过去！快！” 雷娜将昏迷的林墨粗暴地推到缝隙边的淤泥里，自己也半跪下来，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死死撑住林墨下滑的身体，左手则拔出了腰间的战术匕首，用带锯齿的刀背疯狂地刮削、撬动缝隙边缘那些板结的锈蚀垃圾和淤泥！每一次用力，左腿的剧痛都让她眼前发黑！
“我…我…” 阿吉看着那恶臭狭窄的孔洞，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越来越近的火光和憧憧人影，恐惧几乎将他淹没。但看到雷娜姐那沾满污泥和血污、却依旧在拼命挖掘的侧脸，看到淤泥里毫无生气的墨哥，少年眼中爆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狠劲！
“操他妈的铁爪帮！” 阿吉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猛地将手中的火药短铳往淤泥里一插，毫不犹豫地趴下，像一只泥鳅般，一头就扎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孔洞！
“噗嗤！” 粘稠冰冷的淤泥瞬间包裹了他瘦小的身体。他奋力扭动着，双手在淤泥和锈蚀的金属边缘乱抓，脚用力蹬地，瘦小的身体一点点挤过那令人窒息的狭窄通道。恶臭的污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混着污泥糊了满脸。
“他在钻洞！开枪！快开枪！” 疤脸等人己经追到了十几米外，火光映照下，他们看到了阿吉露在缝隙外疯狂蹬动的双腿！
“砰砰砰！”
“砰！砰！”
几发子弹呼啸着打在阿吉身边的金属壁和淤泥上，溅起大片的泥浆和火花！其中一发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啊！” 阿吉发出一声痛叫，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更大的力量，猛地一蹬！整个身体终于完全滑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摔进了另一边未知的黑暗空间里，溅起一片更大的污水泥浪。
“阿吉？！” 雷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顾不上了！追兵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疤脸那张被火光映照得格外狰狞、布满疤痕的脸和他手中那把粗犷的霰弹枪！
“轮到你了，臭娘们！还有那个杂种！” 疤脸狞笑着，抬起了枪口！
千钧一发！
雷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不再试图扩大缝隙，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林墨猛地推向那个阿吉刚刚钻过去的、依旧狭窄的孔洞！同时，她的左手闪电般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件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沾满油污的、用金属罐头盒和破布条粗暴捆绑成的简易燃烧瓶！瓶口塞着一根浸透了劣质燃料的布捻！
“给老子滚进去！” 雷娜嘶吼着，将林墨用力往孔洞里塞！林墨的身体卡在狭窄的洞口，灰败的右臂被粗糙的锈蚀金属边缘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他毫无知觉。
“去死吧！！” 疤脸的咆哮和霰弹枪的轰鸣几乎同时响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雷娜用牙齿狠狠咬住了简易燃烧瓶瓶口的布捻，猛地一扯！嗤啦！布捻被点燃！微弱的火苗瞬间跳跃起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霰弹枪的钢珠风暴即将把她和林墨撕碎的瞬间，将点燃的燃烧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同时，她的身体借着推搡林墨的反作用力，猛地向狭窄的孔洞扑去！
“轰——！！！”
简易燃烧瓶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在几个铁爪帮喽啰惊骇的目光中，狠狠砸在布满油污和垃圾的地面上，轰然爆开！一大团炽烈、粘稠、带着刺鼻汽油味的火焰猛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最前面的两个喽啰！凄厉的惨嚎和火焰燃烧皮肉的滋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啊——！我的脸！！”
“火！灭火！快灭火！”
炽热的气浪和浓烟猛地扩散开来！疤脸也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焰逼得后退一步，霰弹枪的子弹大部分打在了林墨身边的金属壁上，激起一片火花！
而雷娜，就在这爆炸的火光和混乱的掩护下，半边身体己经强行挤进了狭窄恶臭的孔洞！粗糙锈蚀的金属边缘如同钝刀，狠狠刮擦着她背部的皮肤和衣物，剧痛传来！但她不管不顾，用还能动的右臂死死抓住孔洞另一边似乎存在的某种凸起（可能是管道？），双脚在淤泥里疯狂蹬踹！
“别让他们跑了！！” 疤脸在火焰和浓烟后发出暴怒到极点的咆哮，几发子弹再次打在雷娜身边的金属壁上，火星西溅！
“呃啊——！” 雷娜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背部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但她终于借着爆炸冲击波的余威和拼死的蹬踹，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猛地滑过了那道死亡缝隙，重重摔落在另一边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噗通！” 她摔在一滩积水中，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全身，背部的伤口被冷水一激，剧痛让她浑身抽搐。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向旁边同样摔在污水里、依旧昏迷不醒的林墨，用身体死死护住他，警惕地看向身后那个还在冒着浓烟和火光的狭窄孔洞！
外面，疤脸疯狂的咆哮、喽啰们被火焰灼烧的惨嚎、以及试图灭火的混乱声响成一片，暂时被那狭窄的缝隙和燃烧的火焰阻隔。
暂时…安全了？
雷娜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烟和污水的味道，肺部如同被砂纸摩擦。她感觉不到左腿的存在了，只有一片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背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污水浸泡着，感染的风险巨大。
“雷…雷娜姐…” 旁边传来阿吉虚弱的声音。少年浑身裹满了恶臭的淤泥，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兽，蜷缩在稍远处一根巨大的锈蚀管道下面，瑟瑟发抖。他小腿上的枪伤还在流血，混合着污泥，一片狼藉。他的哮喘似乎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和污水的刺激，暂时被压制了，但小脸依旧惨白，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茫然。
雷娜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阿吉，又低头看向怀里毫无声息、脸色死灰、嘴角不断溢出深蓝色血沫的林墨。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三个人，一个昏迷濒死、身体诡异异化；一个少年重伤、哮喘随时可能夺命；她自己左腿重伤、背部撕裂、肺部灼伤、弹尽粮绝…
这就是废土。没有英雄的凯歌，只有幸存者在泥泞与血污中挣扎喘息。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环顾这个他们拼死闯入的“新”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加庞大的地下结构的一部分，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旧时代大型维修站或管道枢纽。空间比之前的排水渠开阔得多，但同样破败不堪。头顶是纵横交错的、布满锈迹的巨大金属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地面上散落着各种锈蚀的金属零件、扭曲的废弃机械残骸和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油污淤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和一种…陈腐的、如同墓穴般的死寂气息。
微弱的光源来自头顶极高处几个破损的、被厚厚污垢覆盖的应急灯，散发着惨淡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昏黄光芒，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钢铁坟场的狰狞轮廓。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堆由巨大废弃金属箱和断裂管道堆积形成的“小山”后面，隐约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应急灯那种昏黄，也不是火焰的跳跃。那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带着一丝金属冷调的…白光？
雷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在这片死亡的锈蚀坟场深处，那点微弱的、人造的白光，如同溺水者眼中的稻草。
是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她身下昏迷的林墨，身体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条灰败死寂的右臂，皮肤下，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光丝，如同垂死的萤火虫，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熄灭。
“…检测…到…稳定…能源…波动…微弱…但…存在…” 一个如同风中残烛般、几乎被杂音彻底淹没的电子音，极其微弱地在林墨的意识深处，挣扎着响起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