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九月底的风吹得哗啦作响，搅碎了一地正午的阳光碎片。空气里浮动着饭菜香、劣质烟丝味，还有一股子怎么都压不住的、汗津津的喜庆喧嚣。
人声鼎沸，碗筷叮当。苏家老二苏卫国的婚事，在这筒子楼住户共用的大杂院里，办得是风风火火。
“晚晚！晚晚！你躲哪儿去了？快出来，客人都等着呢！”母亲李爱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对她独有的那份近乎讨好的急切，穿透嘈杂的人群。
堂屋角落，用花布帘子临时隔出的“雅间”里，苏晚晚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裹着玻璃纸的水果糖。她两根细白的手指捏着糖纸，指尖微微翘着，像捏着什么稀罕物件。阳光透过帘子缝隙，刚好落在她新烫的卷发上，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不耐烦地蹙起精心描画过的眉。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爱华堆满笑的脸：“哎哟我的祖宗，你二哥大喜的日子，你这新姑奶奶倒多清闲！喏，刚收的礼钱，妈给你留了几张新票子，压压口袋。”几张崭新的毛票不由分说塞进了她手心。
苏晚晚瞥了一眼那票子，没作声，只把剥好的糖送进嘴里，甜腻的橘子香精味儿瞬间弥漫开。她挑剔地咂咂嘴：“妈，这糖哪儿买的？不是上海产的吧？一股子糖精味儿，喇嗓子。”她随手把剩下的大半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扔，玻璃纸哗啦作响，“下次买大白兔，奶味足。”
李爱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软和下来：“哎哎，妈记着了，记着了。下回一定买大白兔！快出来吧，你二嫂……哦不，你新嫂子林慧芬，该给你这当小姑子的敬茶了！”
“敬茶？”苏晚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才慢悠悠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衬衫，掐得腰身细细的，衬得胸前鼓鼓囊囊。她对着帘子后面挂着的一面小圆镜又照了照，理了理鬓角，这才撩开帘子，踩着那双刷得雪白的塑料凉鞋，一步三摇地走了出去。
堂屋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几张借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油汪汪的大碗肉菜。男人们划拳喝酒，脸红脖子粗；女人们嗑着瓜子，叽叽喳喳。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走出来时，都不由自主地飘了过来。羡慕的，嫉妒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欲。苏晚晚挺了挺胸，对这种目光早己习以为常，甚至颇为享受。她是这苏家的眼珠子，爹妈的心头肉，两个哥哥都得靠边站。
目光扫过主桌，落在了今天的主角身上。二哥苏卫国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涤卡中山装，胸前别着朵红纸花，黝黑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憨厚笑容和局促。他旁边坐着的新娘子林慧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上衣，垂着眼，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净的格子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晚晚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林慧芬身上刮过一遍。啧，真够寒碜的。那身衣裳，土气，料子也差。头发就简单梳了个辫子，连点像样的头油都没抹。那张脸更是寡淡，顶多算个清秀，哪里比得上她苏晚晚的明艳动人？她心里那股子莫名的优越感又升腾起来。听说这林慧芬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病歪歪的老娘拖累，能嫁进她苏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施施然走到主桌旁特意给她留出的空位坐下，姿态优雅得仿佛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晚晚来了！”父亲苏大强赶紧招呼，亲自给她面前的酒杯满上汽水，“快，快坐。你嫂子……给你倒茶。”
林慧芬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猛地抬起头。她端起桌上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茶水。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苏晚晚面前，微微躬着身，双手把缸子递过来。
“晚晚……妹妹，喝茶。”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晚没立刻接。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慧芬的脸上。就是这一眼，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那双眼睛！刚才还低垂着，此刻抬起来看向她，那里面……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复杂，太沉了。不是新嫁娘的羞怯，也不是小门小户的畏缩。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深潭，冰层下却翻涌着刻骨的恨意、怨毒，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这眼神，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刚过门、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的新媳妇脸上！
苏晚晚被这眼神刺得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她有些烦躁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搪瓷缸子滚烫的杯壁，林慧芬的手却不知怎地，像是脱力般猛地一抖！
“哗啦——！”
满满一缸子滚烫的茶水，大半泼洒出来，不偏不倚，全浇在了苏晚晚崭新的碎花衬衫前襟和大腿上！
“啊——！”苏晚晚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痛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薄薄的的确良布料，灼热的痛感火辣辣地蔓延开。雪白的布料上迅速洇开一大片难看的深黄茶渍，狼狈不堪。
“你！”苏晚晚疼得眼泪差点飙出来，怒火首冲天灵盖，指着林慧芬的手指都在抖，“你故意的！”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划拳声停了，说笑声没了，连嗑瓜子的动静都消失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惊愕和看好戏的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