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跟你说话的雌性，是谁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里的虫鸣，却清晰地落在玄烬耳里。
玄烬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浅夏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却还是耐心地等着。
她其实在山洞后墙根站了好一会儿，蕊禾那句带着哭腔的 “你变心了”，还有玄烬那句破碎的 “我控制不住”，都被风送进了她耳朵里。
“她叫蕊禾。” 玄烬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以前…… 以前她总护着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里掺了点涩：“部落里的小孩欺负我，她会拿石子砸他们；冬天我没厚衣服，她会偷偷把兽皮衣塞给我；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会把肉留给我，自己啃没肉的骨头。”
浅夏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 瘦小的少年缩在角落，穿鹿皮衣的少女把温暖和食物递给他，像在护着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你们……” 她斟酌着措辞，没把 “是不是一对” 说出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 玄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以前…… 只当她是姐姐。”
他的眼神慌乱得很，却又带着点急于辩解的认真：“我从来没对她有过别的心思，真的。只是…… 只是觉得欠她很多，不知道该怎么还。”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今天她那么问我，我…… 我知道她难过，可我没办法骗她。”
浅夏看着他这副既愧疚又无措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
她站起身，向着菜园走去，风掀起她的衣角：“谁还没点过去呢。不过啊，‘控制不住’这西个字，你说得倒是挺顺口。”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玄烬，忽然笑了笑，“其实，我也是你的姐姐。”
玄烬猛地抬头，正对上她眼里闪烁的笑意，像落了满眶的星星。
他的脸 “唰” 地一下更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想你做我姐姐。”他喉咙发紧，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话：“你是不是…… 换了个人？”
浅夏正在查看新种的菜苗的手陡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玄烬的脸和泛红的眼眶，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变得滚烫，几乎要冲破喉咙。
“为什么这么问？”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玄烬咽了咽口水，脚边的泥土被他碾出深深的脚印：“以前的你…… 会用藤条抽我的手背，让我在雪地里跪到天亮。”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现在，你会给我留最软的兽皮，会因为我受伤比自己受伤还着急。”
他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光，“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会做的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脸上却努力挤出平静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兽皮裙：“你想多了，我只是…… 摔到头，忘了以前的事而己。”
“忘了？” 玄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怕惊飞什么似的，“失忆怎么会知道生火的方法？怎么会救人了？怎么会种菜，编藤筐，做围栏？怎么会连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怎么会……”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怎么会连你自己的厌恶都忘了？”
最后那句话像冰锥扎进浅夏心里。
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托词突然卡在喉咙里 —— 是啊，失忆或许会忘记事情，却不会彻底颠覆一个人的性情和认知，不会把骨子里的冷漠变成藏不住的暖意。
玄烬往前走了半步，夕阳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翻涌的执拗：“你不是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坑洞里捡到的那个雌性，像只小猫，她才不是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她沾着泥土的指尖，扫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最后定格在她眼底那片熟悉的、带着温度的柔软上：“可你会给我擦药，会叫我的名字，会……”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会让我觉得，自己也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菜园里的虫鸣声突然变得刺耳，浅夏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早和突然。
夕阳的余晖落在玄烬颤抖的睫毛上，映得那双眼睛像浸在泪水中的琥珀。
“如果我说，我真的不是以前那个‘她’，你会害怕吗？” 她轻声问。
玄烬怔住了。
风掀起他肩头褪色的兽皮，他望着浅夏眼底从未有过的坦诚，心里那些纠结的藤蔓突然被剪断。
他想起无数个被温暖包裹的夜晚，想起她笨拙却认真为他涂药的模样，想起她说话时那些奇怪又新奇的词汇……
“我不怕。”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惊讶的笃定，“比起以前那个冰冷的‘她’，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他向前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手腕，“就算你真的是换了个人，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的，本来就是现在的你。”
浅夏的眼眶突然红了。
“除了这张脸，你没有一点地方像她。” 他的声音里突然掺了点哽咽，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迟来的坦白，“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变成她的样子？”
菜畦里的泥土被他踩出深深的脚印，远处的橙果枝条随风摇晃，仿佛也在等她的答案。
“其实……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浅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来的地方，没有兽人，没有部落，有会飞的铁鸟，有不用生火就能亮的灯，还有…… 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就像这个，叫手机，能听见很远地方的人说话，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风景。”
玄烬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呼吸都忘了。
他想起她总说些奇怪的词，想起她处理伤口的法子和部落里的巫医截然不同，想起她看月亮时眼里的怅然 —— 那些曾让他困惑的细节，此刻突然串成了清晰的线。
“那天我醒过来，就在你说的那个坑洞里了。”
浅夏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对往事的恍惚，“身体还是这个身体，可里面的魂，己经换成我了。所以你说得对，我不是原来的那个她，我是来自现代的浅夏。”
她抬起头，迎上玄烬震惊的目光，眼里没有隐瞒，只有坦然：“这些话，我从没对别人说过。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信。”玄烬眼里的震惊渐渐褪去，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清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泪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你说的铁鸟，会亮的灯…… 我虽然不懂，但我信你，我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浅夏的心猛地一软。她以为会看到恐惧或排斥，却没想到是这样全然的信任。
这个在尘埃里长大的少年，像抓住浮木般抓住了她的坦诚，连犹豫都没有。
“那你…… 不怕吗？” 她轻声问，“我是个异类啊。”
“不怕。” 玄烬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你是浅夏，不是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笨拙的温柔，“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浅夏。”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火星落在干草上，瞬间在浅夏心里燃起燎原的暖意。
她望着少年眼里跳动的火光，望着他眼底那个清晰的、被珍视着的自己，突然就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我是你的浅夏。”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光，有释然，有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庆幸。
原来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不同，不是错觉；原来这份让他沉溺的暖意，真的来自一个全新的灵魂。
她望着眼前玄烬坚定的眼神，终于笑了，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个秘密，暂时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玄烬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突然觉得心里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他轻轻点头，耳尖却红得发烫，“嗯，我会守好这个秘密。”
“不管你是谁……”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我喜欢的，一首都是你。”
浅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