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柜区域的消毒水味总比别处浓三分。苏夏盯着眼前并排的两个柜门，指节无意识地敲着17号柜的密码锁——这是她的专属柜子，从进国家队那天起就没换过。
而隔壁18号柜，此刻正被顾屿的指尖按出一串轻响。金属密码锁弹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乌龙香飘出来，混着他惯用的雪松味沐浴露，在闷热的空气里搅出点甜腻的漩涡。
“发什么呆？”顾屿侧过头，刚换的队服领口还没拉好，露出锁骨处淡粉色的新伤——那是今早体能训练时被瑜伽垫磨的。他随手把擦汗毛巾甩过来，精准地落在苏夏头顶，“陈指导说下午加练混双轮转，你数据做了吗？”
苏夏扯掉头上的毛巾，果然闻到那股甜香。她记得这毛巾是上周落在他那儿的，当时着急去做理疗，回来就忘了要。现在毛巾边角绣着的小太阳图案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羽毛球刺绣，针脚松垮得像刚学针线活的小孩弄的。
“做好了。”她从柜子里翻出战术本，哗啦啦翻到夹着荧光贴的那页，“不过林锐他们的反手斜线数据不全，我托人去要海外联赛的录像了。”
顾屿正弯腰拿球鞋，闻言动作顿了顿。他那双限量款羽毛球鞋的鞋舌上，别着枚小小的国徽徽章——和苏夏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枚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显然常被人攥在手里。
“不用。”他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把苏夏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林锐的反手有破绽，你看他去年全英赛西分之一决赛，第三局第十一分那个球……”
“我知道。”苏夏打断他，指尖点在战术本上的折线图，“他转体角度比标准动作小1.2度，导致球路偏左30厘米。但今年他改了，上个月的丹麦公开赛，这个偏差缩小到15厘米。”
顾屿挑眉，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苏夏的马尾辫被揉得乱糟糟，像只炸毛的猫。他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凤眼里盛着点促狭的光：“我们苏指导果然专业。”
“别动手动脚。”苏夏拍开他的手，转身去锁柜子。金属锁扣“咔嗒”一声合上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18号柜里的景象——最上层的格子里，放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只圆滚滚的小仓鼠，正是她去年弄丢的那只。
“你的杯子怎么在这？”她指着那保温杯，声音有点发紧。
顾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尖莫名有点红。他轻咳一声，伸手把保温杯往里面推了推，差点碰倒旁边的药瓶：“上次在理疗室看到的，以为是你的，就顺手收起来了。”
苏夏记得很清楚，这杯子是在食堂丢的。那天她打饭时被周晓冉撞了一下，汤洒了满身，慌乱中就忘了拿杯子。后来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没想到会出现在他柜子里。
“谢了。”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杯柄，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顾屿的运动背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最先滚到苏夏脚边的是个蓝色发圈，上面缠着根黑色的羽毛，是她上个月比赛时戴的那只。当时杀球太用力，发圈崩飞了，她还惋惜了好几天。
“这也是你捡的？”苏夏捡起发圈，举到他面前。
顾屿的喉结滚动了下，弯腰去捡别的东西，声音闷闷的：“训练馆地上捡的，看着像你的。”
苏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包里塞。她看见他的护腕和她的放在一起，颜色都是队里统一发的天蓝色；看见他的备用球拍袋上，挂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小熊挂件；甚至看见他的钥匙串上，别着枚她去年在纪念品店买的迷你羽毛球钥匙扣。
“顾屿，”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储物柜区域有点发飘，“你这柜子……是不是故意选在我隔壁的？”
17号和18号柜子，在整个区域的最角落，离训练场最远，平时很少有人来。她记得刚分柜子的时候，管理阿姨明明把她分到了中间的10号柜，是她自己嫌人多嘈杂，才找阿姨换成17号的。而顾屿原本的柜子在5号，离教练办公室最近，方便随时汇报训练情况，可他第二天就也换成了18号。
当时他说：“18号风水好，我喜欢双数。”
顾屿的动作僵住了。他背对着她，苏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耳后那点泛红的皮肤，像被热水烫过似的。
“巧合。”他闷闷地说，把最后一只运动袜塞进包里，“可能是阿姨排的。”
苏夏突然笑了。她想起余小鱼昨天给她看的表格，那姑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记录，细数了他们俩共用储物柜的“巧合”：第一次是苏夏忘带钥匙，顾屿说他的备用钥匙能打开她的锁；第二次是顾屿的蛋白粉没了，苏夏说自己刚好多备了一罐；第三次是两人的队服洗混了，苏夏的领口沾着顾屿常用的洗衣液香味……一首到第十二次，也就是今天，余小鱼在表格后面画了个大大的红感叹号，写着“再瞎说是巧合我就把你们的心率监测数据公之于众”。
“是吗？”苏夏蹲下身，帮他捡那只滚到柜子底下的小熊挂件。手指伸进去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摸索着拿出来，发现是个银色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里面放着枚戒指，设计成羽毛球拍的形状，拍线缠绕的地方镶嵌着细小的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顾屿猛地转过身，脸色有点发白。他伸手想把盒子抢回去，却被苏夏避开了。
“这是什么？”苏夏捏着那枚戒指，指尖有点发颤。她认得这个设计，是去年世锦赛期间，赞助商推出的冠军纪念款，全球只限量发行三枚，她当时还在杂志上见过。
“赞助商送的样品。”顾屿的声音有点干涩，他伸手去够戒指，“我忘了拿出来了。”
苏夏没给他，反而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大小居然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抬起手，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晃了晃，碎钻反射出的光点落在顾屿脸上，像撒了把星星。
“挺好看的。”她故意说，看着顾屿的喉结又开始滚动，“借我戴几天？”
顾屿的眼神暗了暗，突然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苏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那股熟悉的乌龙香。
“苏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别闹。”
苏夏的心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胸腔。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很快，隔着薄薄的队服传过来，和她的频率惊人地相似。秦野上次给他们做身体检查时就说过，这两人的心跳频率在训练时会变得同步，尤其是在打混双的时候，简首像被调过一样。
“谁跟你闹了？”她嘴硬道，却没推开他，“傅云深的条件，你打算怎么办？”
提到傅云深，顾屿的身体紧绷了下。他松开苏夏，眼神里多了点冷意：“别理他。他就是想逼我回去继承家业，做梦。”
苏夏看着他紧抿的嘴唇，想起傅云深早上在办公室说的话。那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像只斯文的狐狸：“如果你们拿不到冠军，也不公开关系，那我就撤资。到时候，国家队的新训练馆可就建不起来了。”
“可死亡G组……”苏夏的话没说完，就被顾屿打断了。
“我们能赢。”他看着她的眼睛，凤眼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我们一起。”
苏夏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们都还是体校的小孩，有次打队内赛，她因为紧张发挥失常，连丢好几分。中场休息时，顾屿偷偷塞给她半块巧克力，在她耳边说：“别怕，跟我打配合，我们能赢。”
后来他们真的赢了，3比2逆转。那场比赛的录像，苏夏到现在还存在手机里。
“好吧。”她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再塞进顾屿的口袋，“那下午加练，不许偷懒。”
顾屿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遵命，苏指导。”
两人刚走出储物柜区域，就撞见余小鱼举着个平板电脑冲过来。那姑娘的粉毛今天扎成了两个丸子头，上面还别着羽毛球形状的发夹，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重大发现！”余小鱼把平板怼到他们面前，屏幕上是段监控录像，“我查到了！上次苏夏的咖啡渍队服照片，是杜薇躲在饮水机后面拍的！还有啊，我给你们做的心率监测APP有新数据……”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周晓冉一把拉走了。世界第一的女单选手今天穿了条漂亮的连衣裙，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她路过苏夏身边时，挤了挤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18号柜的锁，我昨天看到顾屿找管理阿姨换了三次密码，每次都跟你的密码只差一位数。”
苏夏的耳尖又红了。她转头看顾屿，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嘴角噙着点笑意，眼神亮得像刚打赢比赛。
训练场上传来陈指导的哨声，尖锐却充满力量。苏夏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身后的顾屿脚步紧随，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两条紧紧缠绕的线。
路过公示栏时，苏夏瞥见那张新贴的赛程表。死亡G组的名单赫然在列，她和顾屿的名字挨在一起，旁边用红色水笔画了个小小的圈。而在他们名字的正上方，林锐和他搭档的名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又被擦掉了，隐约能看出是“目标”两个字。
顾屿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烫，带着点紧张的湿意。苏夏抬头，看见他望着赛程表，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像头即将奔赴战场的猎豹。
“准备好了吗，嘟嘟？”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夏握紧他的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坚定的弧线：“随时。”
远处的看台上，杜薇举着相机，对准了紧握的双手。她的镜头里，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那枚被苏夏放回盒子里的戒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顾屿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仿佛也在随着他们的心跳轻轻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