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凉笙收到苏芮的微信：“老师，明晚六点在‘晚香’见？我订了靠窗的位置，那儿能看见夕阳。”
“晚香”是家藏在老巷里的私房菜馆，木质门扉上挂着盏暖黄的灯笼，凉笙有次带樱桃路过，小姑娘指着灯笼说像童话里的小房子。她回了“好”，转头看了眼正趴在地毯上拼拼图的樱桃，轻声说：“明天姥姥来陪你睡，妈妈出去见个学生，好吗？”
樱桃头也不抬：“是那个会叠纸船的姐姐吗？”
凉笙笑了：“是妈妈以前教过的大姐姐。”
第二天傍晚，凉笙换了件浅杏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走进“晚香”时，苏芮正坐在窗边看菜单，夕阳的金辉漫过她的发梢，耳坠上的碎钻折射出细碎的光，和学生时代那个总埋着头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老师！”苏芮立刻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刚想给您发消息呢，这儿的糖醋小排据说特别地道，您以前总说爱吃带点甜的菜。”
凉笙坐下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那天在学校闻到的味道。“你倒还记得。”
“您说的话我都记着呢。”苏芮把菜单递过来，“您看看还有想吃的吗？”
菜上得很快，糖醋小排泛着油亮的光泽，清蒸鲈鱼卧在翠绿的葱丝里。苏芮给凉笙盛了碗汤，忽然状似随意地问：“老师，您还记得安老师吗？以前总来学校接您的那位。”
凉笙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安雨泽以前确实常来学校，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午休，穿着熨帖的衬衫，倚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学生们私下里都说“凉老师的先生好帅”。苏芮那时候大概是高二，正是爱留意这些的年纪。
“记得。”凉笙轻声说，“我们后来……分开了。”
“分开了？”苏芮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惊讶，“我那时候总觉得你们俩特别配，他看您的眼神，就像看稀世珍宝似的。有次下雨天，他抱着您的教案，自己淋着半边肩膀，就站在楼下等，好多同学都偷偷看呢。”
凉笙想起那个雨天，安雨泽撑着伞站在梧桐树下，见她出来，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衬衫湿了一片也不在意。那时候的日子，确实像浸在蜜里，只是后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是西年前的事了。”凉笙夹了块小排，酸甜的汁裹在舌尖，“樱桃那时候刚满周岁。”
“樱桃？是您的孩子吗？”苏芮眼睛亮了亮。
“嗯，三岁半了，刚上幼儿园。”提到樱桃，凉笙的语气软了些，“小名叫樱桃，大名随他爸爸，叫安宁。”
苏芮“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舀了勺汤慢慢喝着，再抬头时，眼里多了些唏嘘：“真没想到……我那时候总觉得，你们会是那种能一首走到老的人。”她顿了顿，怕凉笙不舒服，赶紧补充，“当然，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看老师您状态这么好，就知道过得舒心。”
凉笙笑了：“是挺舒心的，樱桃很乖，爸妈也帮衬着，现在回学校教书，日子踏实。”
“那就好。”苏芮松了口气似的，夹了块鲈鱼给她，“其实我也懂，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顺顺当当的。我前两年处过个对象，一开始也觉得能到结婚，后来才发现，两个人要走一条路，光有喜欢不够，还得有一样的方向。”
她说话时坦然又通透，完全没了学生时代的局促。凉笙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早己不是单纯的师生，更像两个在生活里慢慢往前走的同龄人，分享着各自的片段。
“您现在……还和他有联系吗？”苏芮小心翼翼地问，大概是怕触到凉笙的痛处。
“有，他是樱桃的爸爸，该见还是得见。”凉笙说得平静，“每月给抚养费，隔段时间接樱桃去住两天，这样就挺好。”
苏芮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在南方做过服装助理，熬夜改设计图，被客户骂过审美差，后来慢慢摸索出自己的风格，才做起了博主。“以前总觉得要穿得奇奇怪怪才叫特别，现在才明白，舒服自在比什么都重要。”她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米色阔腿裤，“就像这裤子，以前打死我都不会穿，觉得太普通，现在倒觉得，能让自己舒展的，才是最好的。”
凉笙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经历过打磨后才有的笃定。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巷子里的灯笼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像层温柔的纱。
“老师，”苏芮忽然说，“不管怎么样，您现在过得好，樱桃也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凉笙端起茶杯和她碰了碰，青瓷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嗯，都好好的。”
离开时，苏芮坚持要送凉笙到巷口，晚风里带着桂花香，她忽然说：“老师，其实我那时候特别羡慕您。”
“羡慕我什么？”
“羡慕您身上总有种稳稳的劲儿，好像再乱的事到您这儿，都能慢慢捋顺。”苏芮笑了笑，“现在知道，那不是天生的，是您自己慢慢熬出来的。”
凉笙看着巷口昏黄的路灯，想起这几年独自带樱桃的日子，那些深夜喂奶的疲惫，那些孩子生病时的慌乱，那些强撑着的瞬间，原来都被自己悄悄酿成了现在的“稳稳的劲儿”。
凉笙看着巷口昏黄的路灯，想起这几年独自带樱桃的日子，那些深夜喂奶的疲惫，那些孩子生病时的慌乱，那些强撑着的瞬间，原来都被自己悄悄酿成了现在的“稳稳的劲儿”。
“走了，老师。”苏芮挥挥手，“下次带樱桃一起出来玩呀，我给她买最漂亮的小裙子！”
“好。”凉笙看着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轻快又挺拔，像株迎着风生长的植物。
巷口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凉笙忽然觉得，这场迟来的饭局，更像一场温柔的和解——和过去的自己，和那些未能如愿的日子，也和时光里所有悄然生长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