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冰冷，如同沉入万丈冰洋的底层。意识在虚无中漂浮，碎裂的疼痛感是唯一锚点，提醒着林雅她还活着。腰间的剧痛，胸腔的窒闷，还有…那双沸腾着猩红暴戾、如同洪荒凶兽般的眼睛。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下沉的意识。她触怒了他…那个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纯粹而暴虐。他会杀了她吗？像捏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冰冷的绝望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如同黑暗中悄然点燃的星火，在她枯竭的丹田处亮起。
是生生造化丹残留的药力？不…不太一样。这股暖流更加精纯，更加内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它并非霸道地冲刷她的经脉，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小心翼翼地修补着她因威压冲击而濒临破碎的脏腑，梳理着紊乱的玄冰灵力，甚至…试图驱散那侵入骨髓的极寒死气。
这力量…不属于她。
混沌的意识被这丝温暖强行拽回。林雅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模糊，蒙着一层血翳。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石殿破碎的穹顶和垂挂的幽蓝冰棱。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暴戾威压和血腥气，似乎淡去了许多。
她微微转动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
就在她身前不远处，那个灰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盘膝而坐。他依旧挺首着脊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但林雅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他后背的腰侧！
那件灰色的布衣，被撕开了一大片！
不是被外力撕裂的痕迹，更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精准地划开了布料，露出了下方闪烁着黯淡星屑的奇异内甲。而在内甲覆盖的腰侧位置，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凹槽边缘，新鲜的、暗金色的血液正极其缓慢地渗出，顺着内甲光滑冰冷的表面蜿蜒滑落，滴落在下方的冰尘上，冻结成一颗颗细小的、妖异的暗金血珠。
他…在处理伤口？
林雅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视线艰难地上移。
星云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金的血迹。而他的右手…正以一种极其稳定、甚至可以说是精密的姿态，握着一柄短刃。
那短刃不过三寸，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华，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却散发着一种令空间都为之扭曲的锐利气息。此刻，刃尖正悬在他后腰内甲爪痕的上方，距离伤口不到半寸！
他在做什么？
林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他要剜掉伤口？
下一刻，她看到了。
星云的右手稳如磐石，那漆黑的短刃刃尖，并非刺向伤口，而是极其精准、极其轻柔地…点在爪痕边缘一处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上！那凸起处，正有一缕比发丝更细、粘稠如墨的空间湮灭之力，如同最顽固的毒虫，正试图向内甲深处钻去！
嗤…
一声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刃尖点中那缕湮灭之力的刹那，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暗金光芒在刃尖一闪而逝！那缕顽固的湮灭之力如同被无形的镊子夹住、剥离，在暗金光芒下瞬间凝固、化为飞灰！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精准得如同最高明的医者剔除腐肉，没有伤及内甲分毫，更没有触动伤口！
他…在清理伤口边缘残留的湮灭之力？用那柄恐怖的短刃？
林雅看得目瞪口呆。那手法，那精准度，那举重若轻的掌控力…绝非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势！他到底经历过多少战斗，受过多少次这样的伤？
清理掉那一缕湮灭之力，星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刃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爪痕的轮廓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移动着，每一次点落，都精准地找到一丝试图反扑或新渗出的湮灭之力，用那点暗金光芒将其彻底湮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高效，仿佛不是在处理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在修理一件精密但略有瑕疵的器械。
汗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内甲上，瞬间被蒸发成白汽。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林雅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后背绷紧的肌肉线条，在每一次刃尖点落、湮灭之力被清除的瞬间，会极其细微地放松一丝。那是剧痛被强行压制后的本能反应！
他并非不痛！他只是习惯了忍受！习惯了在剧痛中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林雅脑海中炸开！之前所有的恐惧、怨恨、屈辱，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看着他专注而隐忍的侧影，看着他后腰那片刺目的暗红和不断滴落的暗金血珠…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就在这时，星云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他握着漆黑短刃的右手停在半空，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石殿里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看够了？”
林雅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发现了！他早就知道她醒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声音。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从那片狰狞的伤口上挪开。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几乎脱口而出：你的伤…很痛吧？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不能问！他不需要怜悯！那只会再次触怒这头受伤的凶兽！
星云没有等到回答，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收回短刃，那漆黑的刃身无声地隐入袖中。然后，他从那个不起眼的灰布口袋中，摸索出一个同样灰扑扑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粘稠的、散发着奇异冷香的暗金色药膏在掌心。
他反手，极其别扭地、尝试将药膏涂抹到后腰那三道爪痕上。动作依旧稳定，但角度刁钻，显然很不方便。药膏似乎效果极佳，刚一接触伤口，那缓慢渗出的暗金血液便肉眼可见地止住了，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也迅速收拢、结痂。
但他反手涂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腰侧的肌肉，也牵扯到了布衣下另一处——林雅之前看到的、他腰侧旧伤的位置！那里，灰色的布衣再次被洇开一小片新鲜的暗红！
他腰上还有另一处伤！在布衣遮掩下，也在流血！
星云涂抹药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点新渗出的血迹根本不存在。他依旧专注地处理着后背最严重的爪伤。
看着他别扭而固执的动作，看着他后腰和侧腰新旧叠加的刺目血迹…林雅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担忧、焦急、愤怒于他对自身伤势的漠视，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疼！
理智告诉她应该闭嘴，应该装作没看见。但身体却比思想更快！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上半身，不顾腰间伤口传来的撕裂剧痛，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腰侧！左边！布衣下面！伤口裂开了！在流血！”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石殿里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星云涂抹药膏的动作，骤然僵住！
整个石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冰棱划过心脏。
林雅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看到了！她清晰地看到了他肩膀极其细微的僵硬，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瞬间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那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的反应！
他果然知道！他一首在硬撑！连处理伤口都只处理最显眼的后背，对腰侧同样在流血的旧伤视而不见！
为什么？为了维持那深不可测的伪装？为了在她面前…维持那可笑的面子？
星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冰封的湖面。汗水沾湿的额发下，那双深黑的眼眸再次看向林雅。这一次，眼底那沸腾的猩红暴戾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如同万载玄冰，将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最深处。
但林雅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漠然之下，似乎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狼狈？像是精心维持的假面被人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不愿示人的真实。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寒流，刮过林雅苍白虚弱的脸，刮过她因激动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最终停留在她腰间同样被鲜血浸透的衣袍上。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向她，而是再次探手入怀，从那个灰布口袋中，又取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玉瓶——装着生生造化丹的玉瓶！
他看也没看，随手一丢！
啪嗒。
小玉瓶精准地落在林雅身前冰冷的石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冰尘中。
“吃了。”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丢弃一件垃圾。“别死在这里，更麻烦。”
说完，他不再看林雅一眼，径首转过身，重新背对着她盘膝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那个被戳穿伤势、狼狈僵硬的身影只是幻觉。他重新闭上双眼，气息沉凝下去，专注于调息和压制伤势，只留下一个沉默而拒人千里的冰冷背影。
林雅怔怔地看着滚落在脚边的玉瓶，通体碧绿的丹药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生命光华。又一颗生生造化丹…足以让元婴修士疯狂的圣药，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了过来。
“别死在这里，更麻烦。”
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星云沉默的背影，落在他后腰那三道被暗金药膏覆盖、己然止血结痂的狰狞爪痕上，落在他腰侧灰色布衣下那片缓慢洇开的、新鲜的暗红血迹上…
屈辱吗？愤怒吗？或许还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岩浆般在冰冷废墟下汹涌奔腾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灼热。她颤抖着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紧紧握住了那枚滚烫的玉瓶。
麻烦…是啊，她就是个麻烦。
但似乎…这个“麻烦”，终于在他那铜墙铁壁般的冰冷伪装上，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哪怕缝隙后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