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光点，如同黑暗冥河中唯一引路的磷火，在粘稠的、散发着铁锈与机油恶臭的污水中缓缓穿行。墨离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管道深处的阴影，只有那点悬于胸前的冷光，稳定地标示着她的存在。云衍紧随其后，步伐无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袖中量天尺的低沉嗡鸣如同与那幽蓝光芒遥相呼应的脉搏。老铁砧则如同背负着一座沉默的山岳，每一步都深陷污浊，沉重的喘息和玄济无意识的痛苦呻吟交织在狭窄的通道里，他手里拖着的巨大禅杖锤刮擦着管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不再是墨离那点幽蓝，而是某种暗淡、昏黄的、像是劣质霓虹灯管发出的光芒，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廉价香料、汗味、劣质酒精和某种化学兴奋剂甜腻气味的浑浊空气。
引路的幽蓝光点停在了一处向上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爬梯前。爬梯上方，是一个半掩着的、布满油污的圆形检修盖板，昏黄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正从缝隙中倾泻下来。
“到了。”墨离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上面是‘鼠道’。都给我打起精神，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巴。在这里，‘好奇’和‘多嘴’是死得最快的两种病。”她胸前的幽蓝光芒骤然熄灭，整个人仿佛彻底溶解在黑暗中。
老铁砧喘着粗气，将背上的玄济小心地放下，让他靠着冰冷的管壁。玄济依旧昏迷，但脊甲中央的暗红晶体光芒稳定了许多，只是眉头紧锁，似乎在沉睡中依旧对抗着残余的痛苦。老铁砧自己则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低声咒骂着。
云衍没有言语，只是凝神感应着上方传来的气息。混乱、驳杂、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贪婪和麻木。量天尺的嗡鸣变得低沉而警惕，如同蛰伏的猛兽。
墨离如同幽灵般率先攀上爬梯，动作轻盈迅捷，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轻轻顶开那沉重的检修盖板，只露出一条缝隙，锐利的目光如同夜枭般扫视了片刻，随即无声地钻了出去。
云衍紧随其后。当他的头探出检修口时，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无数负面气息的污浊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让他眉头微蹙。
眼前是一条狭窄、弯曲、被各种杂乱管线占据了大半空间的肮脏巷道——“鼠道”。两侧是歪斜挤压、由废弃金属板和集装箱拼凑而成的棚户，墙壁上涂满了粗俗下流的涂鸦和意义不明的发光符号。昏黄的、接触不良的霓虹灯光在头顶闪烁，将攒动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油腻腻的地面上。
这里的人群如同污水里的蛆虫，密集而麻木。有穿着破烂、眼神空洞、靠墙注射着某种绿色粘稠液体的瘾君子；有全身覆盖着廉价金属义体、肢体扭曲、发出刺耳机械摩擦声的街头混混；有浓妆艳抹、穿着暴露、在闪烁的粉红灯箱下招揽生意的赛博；也有缩在角落阴影里、兜售着来路不明零件或违禁神经芯片的“商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合成烟草的呛人烟雾、呕吐物的酸臭和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更令云衍警觉的是，在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神深处，在那些被药物或芯片刺激出的亢奋之下，量天尺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如毒蛇的熟悉气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蚀心之种”污染！如同无形的霉菌，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归墟的侵蚀，早己渗透到了文明的每一寸腐殖质中！
“别像个刚进城的雏儿似的杵在那儿！”墨离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一个堆满电子垃圾的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她不知何时己经换了一身装扮——依旧是哑光黑色，但变成了一件带着兜帽、下摆破烂的宽大连帽衫，脸上戴着一个只遮住下半张脸的、绘有抽象扭曲花纹的黑色呼吸面罩。只有那双在兜帽阴影下偶尔闪过的、如同冷月般锐利的眸子，显示出她的存在。
云衍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寒意，从检修口钻出。老铁砧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昏迷的玄济连拖带拽地弄了上来。玄济沉重的身躯和那柄夸张的禅杖锤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贪婪或好奇的目光。
“啧，麻烦。”墨离低声抱怨了一句，从阴影里抛过来两个脏兮兮的、散发着汗臭味的宽大帆布斗篷，“裹上！还有那根破铜烂铁，要么扔了，要么想办法藏起来！不想被‘清道夫’或者‘鬣狗帮’盯上就照做！”
老铁砧手忙脚乱地接过斗篷，忍着恶心将一件裹在自己身上，另一件勉强罩住玄济的上半身，遮住了他那显眼的金属脊甲。至于那柄巨大的禅杖锤……他看了看周围狭窄的空间和虎视眈眈的目光，咬了咬牙，将它塞进了旁边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绿色垃圾桶深处。
“跟我来，别掉队。”墨离低语一声，如同融入水流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鼠道”上涌动的人潮。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精准地避开迎面撞来的醉汉、伸出的乞讨手臂和角落里不怀好意的窥探，在混乱中开辟出一条几乎不存在的路径。
云衍紧随其后，身形在拥挤的人流中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碰撞。老铁砧则吃力地半扶半拖着昏迷的玄济，肥胖的身躯在人群中笨拙地挤撞，引来一片骂声和凶狠的推搡，他只能一边赔着笑，一边死死拽住玄济，额头青筋暴起。
穿过几条更加污秽狭窄、堆满垃圾的岔道，空气变得更加浑浊闷热。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一个巨大的、由废弃地下停车场改造的“广场”。广场中央，用废弃集装箱和锈蚀的钢架胡乱搭建起一个简陋的、闪烁着刺眼霓虹的高台。高台上方，巨大的、不断闪烁扭曲的全息投影打出几个猩红的大字：**黑水拍卖场**。字迹边缘流淌着虚拟的黑色污水，充满了恶意的隐喻。
高台下方，人头攒动，如同沸腾的蚁穴。形形色色的人物聚集于此：有穿着昂贵定制西装、却戴着遮住半张脸的神经接口面具的“体面人”；有全身覆盖着狰狞战斗义体、如同移动堡垒的佣兵；有穿着暴露、眼神空洞、如同精致人偶的伴游者；也有更多像“鼠道”居民一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面孔。空气里充斥着汗味、劣质香水味、兴奋剂的甜腻、血腥味以及一种病态的狂热。巨大的、节奏狂暴的电子音乐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在高台周围，一些穿着统一黑色制服、佩戴着简易外骨骼、手持非致命电击棍和捕捉网发射器的壮汉在维持秩序。他们的眼神凶狠而麻木，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更外围的阴影里，一些穿着更加低调、但装备明显精良、眼神如同毒蛇般锐利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秩序之枝”的暗哨！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狂热的人群中无声地扫视着，搜寻着任何可疑的“杂音”。
墨离带着三人，巧妙地融入了人群边缘一个相对稀疏的角落。这里靠近一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承重柱，阴影浓重，可以稍微避开中心区域狂热的目光和那些“园丁”的频繁扫描。
“在这等着，别动，别出声。”墨离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几乎被淹没，她指了指柱子后面更深的阴影，“我去‘准备’一下入场券。”说完，她如同融入黑暗的墨水，瞬间消失在柱子后面，只留下一丝冰冷的余韵。
老铁砧将玄济沉重的身体小心地靠在冰冷的承重柱上，自己则瘫坐在旁边肮脏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斗篷下的衣服。他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堕落、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狂欢场，脸上充满了厌恶和一丝恐惧。“妈的……这鬼地方……比下水道还臭……”
云衍没有坐下，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柱，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穿透狂舞的人影和炫目的霓虹，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拍卖场。量天尺在袖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帮助他过滤掉无用的感官轰炸，精准地捕捉着那些隐藏在狂热之下的冰冷暗流。
他“看”到了高台后方阴影中，那些被黑布遮盖、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货物”——有冰冷的武器，有扭曲的生物标本，有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未知晶体……其中一件被单独放置、笼罩在更强力场中的物品，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令量天尺瞬间嗡鸣加剧的冰冷气息！是它！那份“蚀心之种”的原始样本！
同时，他也“看”到了更多东西——人群中，那些看似狂热的竞拍者，有几个人的生物场在量天尺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洞”和“同质化”，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他们的眼神深处，隐藏着与外围“秩序之枝”暗哨如出一辙的冰冷扫描意味！是伪装成买家的内线！
更让云衍心头一沉的是，在拍卖场最高处、一个被单向玻璃隔绝的贵宾包厢里，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如同实质般的意志正笼罩着下方的一切！那意志带着绝对的掌控和漠然，如同神灵俯视蝼蚁的挣扎！是“秩序之枝”的高层！甚至是……被“归墟”意志深度侵蚀的代理人！
陷阱！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份所谓的“原始样本”，就是吸引他们上钩的致命诱饵！
云衍的指尖瞬间冰凉。他必须立刻警告墨离！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如同高频音叉震动的能量波动，毫无征兆地从承重柱后方的阴影中爆发开来！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瞬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狂热的人声，精准地覆盖了整个拍卖场！云衍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袖中的量天尺嗡鸣瞬间被压制、扭曲，仿佛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而拍卖场内，所有依靠电子设备的灯光、全息投影、音响……甚至包括那些“秩序之枝”暗哨佩戴的扫描仪和通讯器，都极其短暂地闪烁、失真了一下！
这干扰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快得如同错觉。但对于某些存在来说，这半秒的“杂音”，如同黑夜中的闪电！
“嘀嘀嘀——！！！”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拍卖场的喧嚣！并非来自音响系统，而是来自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秩序之枝”内线以及外围暗哨随身携带的装置！猩红的光芒从他们身上亮起！
“检测到高能非法神经脉冲入侵！源头锁定！承重柱A-7区域！”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内线的面罩和暗哨的通讯器同时响起！
“暴露了！抓住他们！”贵宾包厢内，一个更加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威严声音首接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那声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瞬间，整个拍卖场如同炸开了锅！狂热的氛围被惊恐和混乱取代！人群尖叫着推搡、奔逃！
而距离云衍他们最近的几个伪装成买家的“秩序之枝”内线，以及外围数名暗哨，眼中瞬间爆发出冰冷的杀意和锁定猎物的光芒！他们撕下伪装，外骨骼动力全开，如同黑色的猎豹，无视混乱的人群，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承重柱方向猛扑过来！手中不再是伪装用的竞拍器，而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粒子束手枪和捕捉网发射器！
“操！！！”老铁砧看着如狼似虎扑来的敌人，脸色瞬间惨白，绝望地嘶吼出声！
承重柱后方的阴影中，墨离的身影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窜了出来！她脸上的呼吸面罩不知何时掀起了一半，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兜帽下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指尖萦绕着一缕正在迅速消散的、近乎透明的幽蓝电芒！
“不可能！我的‘神经丝线’……怎么会……”她失声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电子噪音般的颤抖。
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秩序之枝”内线己经扑到近前，手中的粒子束手枪抬起，幽蓝的光芒瞬间锁定挡在玄济身前、手无寸铁的老铁砧！
“清除！”冰冷的电子音宣判！
幽蓝的死亡光束，激射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