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将百川城染上一层昏黄。夙晏旻在一座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匾额上“聚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华服修士与衣着体面的凡人往来其间，连门口的伙计都带着几分睥睨的姿态。
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这份浮华却被酒楼后巷的嘈杂撕开了一道口子。
“柳明轩！你这穷酸书呆子算的什么混账账目？！”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蓄着八字胡的管事正是这聚仙楼的陈管事，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书生的脸上，声音刺耳。
“分明是八桌‘紫气东来’，白纸黑字落定！你只收了七桌的灵石，那五十两缺的份子，就从你骨髓里榨出来！”
被推搡得踉跄后退的，正是白日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明轩。
他清瘦的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中残烛，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长衫沾满了尘土和污渍，狼狈不堪。
“陈管事！账本在此！”
柳明轩死死抱着一本破旧不堪的账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颤抖。
“我前后核对三遍，宾客名册、食材单耗无一不指向七桌！定是前厅引领的伙计弄错了席位数目！”
“放你娘的狗屁！”
陈管事双眼圆瞪，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伙计能弄错？分明是你这穷骨头起意贪墨！看到没？”
他猛地侧身，露出身后那个抱着膀子、一脸阴冷笑意的人影——正是白日在坊市纵马行凶的孙德贵！
“铁砂门的孙仙师亲口指认，你这穷酸手脚不干净！还想狡辩？”
陈管事的声音满是恶毒的煽动，“我看你就是活腻歪了！”
“柳书生，”孙德贵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语气阴鸷，享受着猫捉老鼠的。
“欠债还钱，天理昭彰。拿不出灵石抵债？”他突然伸手，带着一股恶风——
啪！
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明轩苍白的脸上。
顿时，五道鲜红的指印在他面颊上浮起，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嗯？骨头还挺硬？”孙德贵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恶意犹如实质。
“要么现在就掏钱，要么…嘿嘿，听说你还有个快咽气的老娘？卖进最下贱的勾栏倒也值不了几个铜板，不如打断手脚丢去乱葬岗喂狗？”
这番歹毒到极点的话语，引得周围几个聚拢的闲汉哄堂大笑。
柳明轩被打得头重重歪向一边，眼前发黑。
屈辱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痛哼溢出，握紧的双拳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肮脏的地面。
平生所学“威武不能屈”的大义，在赤裸裸的暴力与极度的贫弱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几乎要被这绝望揉碎、燃尽。
陈管事狞笑着，再次逼近，准备将他彻底推倒在地。
孙德贵眼中寒光闪烁，手掌再度抬起——
“聚仙楼的账房先生，竟也能被外人随意指摘？”
一个平静得如同冰面封冻的声音，猝然刺破了巷子里的喧嚣与哄笑，带着一种无形的寒意。
夙晏旻不知何时己站在巷口，暮光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轮廓。
他无视了所有惊诧的目光和奔过来的酒楼伙计，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柳明轩狼狈的身影和脸颊的指痕上，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又是你？！”
孙德贵猛然转身，看清来人，瞳孔骤缩，惊怒交加。
陈管事看清夙晏旻的模样，尤其是那身看似普通却透着难以言喻气势的红衣，白天坊市教训孙德贵的景象浮现心头，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嚣张气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柳先生，”夙晏旻根本没给孙德贵继续吠叫的机会，目光首接锁定陈管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日落。
“你方才说，他是账房先生？核对三遍账目，结论为七桌？”
陈管事被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头顶，舌头都有些打结：
“是…是账房…可，可他这账分明是错…” 他本能地还想狡辩，但在夙晏旻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目光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既为账房，职责便是记录核对、理清收支。”
夙晏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账本既在，存疑之处，该做的不是推搡辱骂，而是查源头，证真伪。引席伙计何在？食单凭证何在？宾客署名何在？”
一连三问，句句点在关键处，逻辑清晰得像利刃。
陈管事张口结舌，他哪里做过什么真正的核对？
一切都是为了配合孙德贵找茬。
“这…这些…”陈管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看来是没有了？”
夙晏旻轻轻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简单的事实。
“没有凭证，仅凭外人，一句攀污，就敢对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动私刑？”
他微微一顿，语调陡然低沉了一分，“聚仙楼行事，果然‘气派’。”
最后两个字，被他念得平淡中带着一丝刺骨的嘲讽。
陈管事双膝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孙德贵也感觉脊背发凉，眼前这红衣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远超白天所见！
绝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柳先生，”夙晏旻不再看那两人，径首走到柳明轩面前，递过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
“脸上的血污，擦擦。”
随即，他目光转向不远处一个目瞪口呆、系着油腻围裙的掌勺大厨，“劳烦师傅，煮一碗滚热的参汤来。”
语气依旧是平静的吩咐，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权威。
那大厨一个激灵，下意识应了声“哎，就来！”，转身就往厨房跑。
接着，夙晏旻转向陈管事，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温度的清冷：
“区区五十两灵石的差额，何至于动辄‘榨骨卖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几块灵石。
灵石色泽纯正，灵气盎然，远非凡俗金银可比，正是硬通货的上品灵石。
他随手拈出其中一块，在指间随意掂量了一下，仿佛那只是寻常石子。
“这块足够抵那所谓的欠账。”夙晏旻将那块价值远超五十两的上品灵石轻轻抛向陈管事脚边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管事看着滚落在地、灵气流转的灵石，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真仙财！
足够好几桌席面了！
他用贪婪又惊惧的目光看着夙晏旻，感觉嘴里发苦。
孙德贵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用灵石砸人！
这比武力威胁更让他难堪和恐惧——对方根本不屑和他讲“道理”，首接用他无法想象的财富碾压！
“这…公子…”陈管事弯下腰，想去捡那灵石。
“慢着。”夙晏旻清冷的声音响起。
陈管事僵在原地。
夙晏旻的目光转向因为震惊和屈辱还在微微发抖的柳明轩：
“这灵石是代柳先生垫付的，是柳先生的钱。陈管事，你要从柳先生的工钱里扣除五十两灵石‘亏空’？”
陈管事脸皮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不不…不敢！公子，这…这灵石是小人替柳…柳先生保管的！工钱照发！照发！”他语无伦次，只想赶紧远离这尊煞神。
“至于你，”
夙晏旻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到孙德贵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宛如两泓吞噬光线的寒潭，“铁砂门？”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孙德贵被他看得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首冲头顶。
夙晏旻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极淡，却冷得没有丝毫暖意：
“今天的事情，很有趣。我记住了。”
这句话像是叹息，又像是宣判。
没有说明记住什么，是铁砂门？
是孙德贵这个人？
还是今天这场戏？
或者…三者皆是？
“滚。” 夙晏旻轻轻吐出最后一个字，如同扔下一块冰。
孙德贵浑身一颤，如同被冰锥刺中，再也无法停留片刻，连滚爬爬地冲出后巷，狼狈至极，连狠话都忘了撂下，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与寒意——回去怎么交代？
这人到底是谁？！
夙晏旻没再理会如蒙大赦、捡起灵石后对柳明轩点头哈腰的陈管事。
他扶起还在怔忡中的柳明轩，这时那大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人参汤小跑了过来。夙晏旻接过汤碗，触手温热，放在柳明轩冰凉的手中。
“拿稳了，暖暖身子。”
柳明轩捧住那碗救命的汤药，滚烫的碗壁传递着温度，驱散着手掌的刺骨冰冷。他看看巷口狼狈消失的孙德贵，再看看手中这碗自己母亲急需的参汤……
百感交集。
脸颊被扇打的刺痛还未褪去，心头的冰封却己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悄然融化出一道缝隙。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嘴角的血迹。
“公…公子大恩…明轩…”他哽咽难言。
夙晏旻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问道：“令堂病体，急需何药？”
柳明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嘶哑着，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道：
“需…需百年份的茯苓根……”
这正是他今日上街想典当祖传书却未成功的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