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遍，赵蝶儿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昨夜药玉香囊在银丝囊袋里浸了一宿，此刻正随着她的步伐在腰间叮咚作响。
她将沾着糖霜的手指按在铺开的宣纸上，墨迹未干的算盘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王爷可瞧仔细了。"她咬断丝线，将改良后的九珠算盘模型推到案几对面，"若在每把长椅里藏进这样的机关，买主拨动暗格便能核验账目——那些商贾老爷们定会抢破头。"
烈焰的指尖擦过她耳后蜿蜒的疤痕，玄铁护甲在算珠上敲出清越的声响。
廊下当值的玄甲卫忽然整齐划一地转身，铠甲碰撞声惊飞了檐角的白头鹎。
他望着小王妃被烛火映亮的眼眸，恍惚又看见二十年前母妃握着他的手拨弄玉算盘的模样。
福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时，正撞见赵蝶儿踮脚将算盘模型挂在王爷颈间。
紫檀杖重重杵地，药汤却在晃动的银匙间纹丝不颤："王妃当心凉着脚。"苍老的目光扫过宣纸上与柔妃笔迹七分相似的簪花小楷，袖中暗袋里的银铃突然无风自动。
五更天的梆子穿透浓雾，白管家抱着镶金边的账本匆匆穿过回廊。
晨露沾湿了他袖口暗绣的并蒂莲，那是王妃特意为今日准备的"凭证"。
当三十辆载满雕花长椅的马车驶出角门时，守夜的小厮分明看见车辕上烙着欧阳世家的徽记。
"定是福嬷嬷又带王妃去慈安寺上香了。"翡翠将鎏金香炉擦到第三遍，窗棂外忽然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
珍珠踮脚张望西市方向升起的青烟，却被福嬷嬷用紫檀杖轻轻点住后腰："换身粗布衣裳，随老身去采买些稀奇物件。"
朱雀大街的晨雾还未散尽，"如意轩"新挂的鎏金匾额下己挤满了人。
穿葛布短打的掌柜娘子正弯腰调试椅背暗格，鸦青鬓边垂落的银丝流苏扫过檀木雕的貔貅纹。
戴玄铁面具的账房先生突然咳嗽起来，惊得她发间红珊瑚步摇乱颤，露出耳后月牙状的旧疤。
"这暗格当真能防潮?"绸缎庄的王老板攥着"欧阳"徽记的契书，第五次拨动机关。
当九枚银珠在暗匣中拼出他的生辰八字时，掌柜娘子腕间的血玉镯突然溅起一点碎光。
混在人群里的翡翠突然拽紧珍珠的袖口——那玉镯分明是昨日王妃砸碎的那只！
福嬷嬷的紫檀杖突然敲响青石板，二十年前柔妃教幼帝打算盘时哼的童谣，竟从最近的长椅暗格里飘出来。
戴面具的账房先生猛地转身，玄铁护甲与腰间佩剑相撞的铮鸣，惊得满街麻雀扑棱棱飞过"如意轩"的招幌。
"劳驾让让！"珍珠挤进人堆时撞翻了糖画摊子，金黄的糖浆在青石板上勾出奇异的算盘纹样。
翡翠望着王妃藏在掌柜围裙下的金丝软烟罗裙裾，突然抓起两把蒲扇挤到长椅旁："这位夫人要不要试试机关？
拨动暗格能看流年运势呢！"
日头攀上飞檐时，最后一辆马车正碾过当年龙公子纵马踏碎的石板路。
赵蝶儿倚在柜台后数银票，糖霜混着额角的汗珠凝在睫毛上。
烈焰摘下面具的瞬间，玄甲卫佩剑的寒光正映在她耳后伤疤，恍若二十年前欧阳山庄祠堂里那柄染血的玉如意。
"王爷听。"她忽然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玄铁护甲上，远处传来货郎叫卖麦芽糖的悠长尾音，"这些银钱叮咚作响，多像柔娘娘留下的药玉铃铛。"暮色将朱雀大街染成蜜金色时，最后一枚银锭嵌进檀木钱箱的凹槽。
赵蝶儿数到第九十九张银票时，糖霜粘住了尾指缠的丝绢，在"欧阳"徽记上洇出半朵桃花。
玄甲卫收剑入鞘的铮鸣惊醒了檐角打盹的麻雀，糖画摊子蒸腾的热气里，福嬷嬷袖中银铃突然在东南角颤了三颤。
"王妃的算珠怕是要沾了汗气。"烈焰扯过玄色披风裹住怀中人，玄铁护甲贴着金丝软烟罗滑落一串火星。
车帘垂落的刹那，赵蝶儿耳后月牙疤擦过他襟前盘扣，暗纹竟与长椅暗格里藏的算盘纹严丝合缝。
二十年前母妃寝殿的沉水香忽然漫过鼻腔，惊得他指尖发颤，险些碰翻鎏金香炉里新添的安息香。
珍珠捧着糖炒栗子追到第三辆马车，忽见车辕处凝着滴鲜红的蜡油。
翡翠拽她后退半步，鎏金车轸碾过青石板溅起的碎光里，分明映着柔妃旧物上常嵌的孔雀石纹。
福嬷嬷的紫檀杖重重杵地，西市飘来的焦糖香里忽然混进丝血腥气，惊得她袖中银铃首往东南方挣。
"王爷闻闻，这银票沾着松烟墨的香气呢。"赵蝶儿蜷在狐毛垫上晃脚，金丝履尖缀的东珠撞得钱箱叮咚作响。
她未瞧见烈焰玄铁面具下紧抿的唇，更不知他护甲暗扣里藏的半枚玉算珠，正与她改良的机关纹路咬合成当年欧阳山庄祠堂的八卦阵。
马车拐过慈安寺山门时，暮鼓惊起满林昏鸦。
赵蝶儿忽然按住腰间药玉香囊，昨夜浸的龙涎香里竟渗出丝铁锈味。
她转头要掀帘，却被烈焰用糖霜未净的手握住腕子。
车窗外飘来货郎叫卖麦芽糖的尾音，竟与二十年前柔妃哄幼帝吃药时哼的童谣七分相似。
"王妃当心着凉。"烈焰将染了糖霜的指尖按在她耳后旧疤，玄铁护甲擦过金丝烟罗的裂帛声里，藏着半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车辕处突然溅起火星，白管家袖口的并蒂莲沾了焦灰，那花纹竟与长椅暗格里刻的柔妃小印分毫不差。
朱雀桥头灯笼次第亮起时，赵蝶儿枕着钱箱沉入黑甜梦乡。
烈焰望着她睫上未化的糖霜，忽然想起晨间福嬷嬷端来的安神汤——青瓷碗底那抹朱砂印，分明是欧阳世家暗卫专用的密信标记。
玄甲卫佩剑映着月光划过车帘，桥下流水忽然泛起胭脂色，惊得对岸采莲船上的歌谣都变了调。
王府角门的石狮子披着薄霜，守夜人挑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晃出算珠纹。
当最后一辆马车碾过当年龙公子摔落的玉佩时，慈安寺方向突然升起三盏孔明灯，灯面上朱砂绘的貔貅竟与长椅暗格里的机关图一模一样。
赵蝶儿在梦中咂了咂糖霜未净的唇，浑然不知烈焰护甲暗格里藏的半柄玉如意，正渗出与她胎记同色的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