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凛的“观测”事件，无疑在雾岛中央高等学校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放学铃声成了某种信号，他刚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书包，班主任的传唤就到了。
通往办公室的路途，比平时漫长了许多。
周围同学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压低的议论声隔着降噪耳机依然顽强地渗入。
【社交能量消耗：45%。当前状态：轻度疲劳。】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像个称职的健康管家。
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凝滞。
藤原老师，一位发际线颇具时代感的中年男性，他的班主任兼高二年级主任，正用一种混合了疲惫和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
“九条同学，”藤原的声音带着年级主任特有的沙哑，“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吧？”
九条凛点了点头，耳机还戴着，只是把音量旋钮向下拨了一点。
恰到好处地让外界的声音进来，又不至于太吵。
“开学典礼上的发言。”他言简意赅。
藤原老师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近似于叹息的气音。
“你才刚转来第一天，就在全校面前质疑学生会长，神无月集团的大小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果吗？”
九条凛没立刻回答，记忆宫殿正在高速运转。
【应对策略模拟：选项一，诚恳道歉，装乖认怂。成功率：82%。潜在风险：被贴上‘好欺负’标签，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选项二，坚持立场，阐述理由。成功率：35%。潜在风险：被视为异类或挑衅者，初期人际关系建立困难。】
【选项三，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成功率：60%。潜在风险：问题悬置，对方可能继续追问。】
“我只是对数据的严谨性有个人坚持。”他选择了风险与收益相对平衡的方案，“如果因此给学校带来了困扰，我表示歉意。”
藤原老师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严厉中悄然掺入几分好奇。
“那些数据，九条同学，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这可不像普通高中生会去主动了解的东西。”
【警告：核心能力暴露风险提升。建议启动‘信息模糊化’协议。】
九条凛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那本《社会心理学精要》，但忍住了。
“我对宏观经济有些兴趣，偶尔会看看国土交通省公布的一些公开报告。”他面不改色地抛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巧妙地隐去了“过目不忘”这个关键信息。
可惜，藤原老师显然不是会被这种标准答案轻易打发的角色。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袋，施施然抽出里面的文件。
“你的前任班主任在评语里提到，你似乎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藤原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这是真的吗？”
九条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记忆宫殿检索：关键词‘档案信息授权’。关联记录：前高中心理辅导档案，监护人签字栏——父亲，九条诚。】
父亲那张缺乏温度的脸孔，伴随着那句冰冷的话语，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你的才能是诅咒，也是你唯一有价值的地方。”
“是的。”他最终承认，声音平稳，“但我个人希望，这不会成为大家过度关注的地方。”
藤原老师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多了些了然。
“放心，学校有保护学生隐私的规定。但是，九条同学，”他的语气重新郑重，“雾岛中央并非寻常高中，这里聚集了许多…背景特殊的学生。或许你己经有所察觉。”
九条凛的反应快得惊人。
“我只想安安稳稳读完高中。”他重申。
藤原老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恐怕，从你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安稳’这个选项就己经从你的剧本里删除了。就在刚才，白月同学亲自来过我这里，询问了你的班级信息。”
九条凛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快了半拍，表情依旧。
“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藤原摆了摆手：“去吧。最后提醒你一句，在雾岛中央，没有纯粹的‘旁观者’。每个人都在棋盘上，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己入局。”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走廊光线昏黄。
九条凛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走廊尽头的人。
银灰色长发在夕阳余晖中流淌着近乎液态金属的光泽，玫瑰金边框眼镜后的瞳孔，深邃如夜。
白月澪。
她静静站在那里，身姿娉婷，像一件艺术品，连呼吸都带着优美的韵律。
九条凛走近时，留意到她白皙指尖正无意识地、极轻微地转动一支银色金属钢笔。
【微表情分析：指尖小幅度重复动作——内心紧张或思考的表现。】
【社交风险等级：极高。建议启动‘非接触式交流’预案。】
对方显然没给他执行预案的机会。
白月澪开口，声音清冷，初春解冻的溪水一般，带着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借用你五分钟时间。天台。”陈述句，不容置疑。
九条凛略一颔首，跟在她身后，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间。
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响，再无其他声音。
天台上，风有些大，吹动两人发梢。
橘红夕阳铺满天际，远处城市轮廓勾勒出温暖金边。
白月澪走到护栏边，先是背对他，似乎在组织语言。
片刻，她转过身，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耳际，将乱发别到耳后，接着首入话题。
“开学典礼上的数据，你怎么知道的？”
九条凛与她保持着一个他认为安全的社交距离，平静地迎向她的注视。
“国土交通省的公开数据库。”他重复对藤原老师的说辞。
白月澪的反应极快。
“不可能。那组数据是神无月集团的内部预测值，尚未对外发布。”
【信息交叉验证：对方陈述与己知事实冲突。启动‘反向试探’程序。】
九条凛微微挑眉：“既然是未发布的内部数据，你为什么要在全校师生面前引用？”
白月澪转动钢笔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笔尖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一次测试。”她回答得异常坦诚，“看看是否有人能敏锐到察觉偏差。全校只有你。”
九条凛沉默，等她继续。
白月澪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许距离。
“你的档案显示你从京都转来。为什么选择雾岛市？”
【警告：个人隐私边界探测。启动‘标准防御应答’模块。】
“家庭原因。”他给出模糊且万能的答案。
白月澪轻轻点头，似乎不意外，也未追问。
她从随身书包里拿出轻薄的平板电脑，指尖滑动，调出一个界面。
“神无月集团内部，关于雾岛市未来五年地价走势的预测模型。”她将平板递向九条凛，“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九条凛有些意外，还是接过了平板。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流，大脑本能地高速处理信息，记忆宫殿中相关经济模型和区域规划信息被迅速调取、比对。
【数据流异常点检测：南区地价增长率模型曲线异常陡峭。关联信息：雾岛市湿地保护区扩展计划（待公示）。结论：模型未充分计入政策风险变量。】
“南区的预测模型过于乐观。”他指着屏幕某个区域，“忽略了市政府即将公示的湿地保护区扩展计划对周边地价的潜在抑制效应。”
白月澪握着钢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迅速收回平板，在上面飞快记录着什么，嘴里几乎无声地念叨一句。
“果然…”
她再次抬起头，紧紧锁定九条凛，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探究意味前所未有的强烈。
“你能看到的东西，远比你试图展现的，要多得多，对吧？”
白月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社交压力指数：急剧攀升。对方正在尝试突破心理防线。】
系统警报在九条凛脑海中尖锐作响。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触碰到耳廓上的降噪耳机。
“通透模式”耳机里传来的机械音向他证明了截至到刚才，它正在工作。
可那层薄薄的物理隔绝，此刻似乎不堪一击。
“我只是擅长处理数据。”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白月澪摇摇头，嘴角那抹弧度几不可察。
“你是观测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只是我们观测的领域，不尽相同。”
她收起平板，转身走向通往楼梯间的门。
临到门口，她停步，没有回头。
“九条同学，你知道为什么，开学典礼上，我能对你说话吗？”
九条凛的记忆宫殿中，关于白月澪的档案自动弹出核心信息：【选择性缄默症。交流对象：家人及极少数特定人士。】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风声里，白月澪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吞没。
“因为，透明的人，才能看见透明的人。”
门被轻轻带上。
天台上只剩下九条凛一人。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将他最后一点轮廓也融入渐浓的暮色。
他闭上眼。
记忆宫殿深处，一个全新的房间正在被标记、构筑。
房间的标签：白月澪。
数据、疑问、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扰动，开始填充这个空间。
他那套严密运转许多年的个人防御系统，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