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水在身后嘶吼奔流，水沫冰冷如同死人吐息喷在颈后。每一次踏进碎石滩，脚底剐蹭的剧痛都像在骨骼里擦着火石，但比不过插在腰间的断刃。顾临川那柄浸透了血与命的残刀，柄上粗粝的刻痕如同烧红的烙印紧贴着皮肉，烫得裴翎五脏痉挛。不是灼热，是冰，一种啃噬骨髓的极寒。
雾越来越浓。不是水汽蒸腾的白，而是一种沉甸甸、灰中泛着死气的青。仿佛整条深谷都化作了冥河的前庭，每一次吸入都像咽下腐朽的尘土。那曾刻在血肉上的遗命文字，此刻在脑海中以十倍百倍的鲜明烙印，烧得他眼前晃动：
铜片非钥，纹在血骨！玄宫…门机…石壁…壁画…三足乌踏书之地…即…中枢！破其右眼！
乌羽……焚书…方得见真痕……十载筹谋，乃……先帝崩……毒自南溟！
汝…当如铁！
乌羽！焚书！
裴翎猛地停住脚步，靴底踩碎了一块焦黑的枯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右手，探入胸前最为完好的里衣衬底。触手是一片粘腻冰冷的湿硬，夹杂着几缕枯脆断丝般的卷曲——是几根被河水浸透、己近乎糜烂的墨黑短羽！那是最后坠入青河激流前，从玄宫峭壁间盘旋凶戾的怪鸟身上攫下的几缕残羽！
他将其揪出，墨黑的残羽在他指间软塌塌地垂着，散发着河水的土腥与一丝无法言喻的枯朽死气。他目光投向身侧一块被水流冲刷得相对平坦的灰白石壁。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模糊水痕。
焚书？
少年布满血痂的手指下意识地去摸那几根残羽，动作艰涩如同生锈的机括。没有火种！在这片被死亡冰封的碎石滩，连一点枯草都找不到！
一股彻骨的寒意裹挟着死水的腥臭漫过脚踝。那是随着雾气飘来的，更浓郁的、如同旧日书页在地下深处霉烂的腐烂气息。
裴翎猛地攥紧那几根墨羽！如同濒死攥住最后一根稻草！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着，喉管里挤出无法分辨的音节。几乎是出于本能，他那始终贴在冰冷石壁上的左手陡然发力！五指如同铁钩，狠狠抓抠向灰白石壁那层薄薄的、被河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沉积水垢！
嗤啦啦！
指甲翻卷的剧痛被他死死压在喉底！一层灰白粉末混着碎裂的水垢被硬生生抠刮下来！被他沾着泥血的手胡乱抹在另一块略小的片石之上。粉末粘在湿冷的石面，形成一片模糊的灰黄污痕。
徒劳！毫无意义！这算什么？！裴翎胸膛内如同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的冰寒。他死死盯着石面上那片狼藉的灰色污痕，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光被无边的绝望黑雾一点点吞噬。顾临川……用命……换来的……就是这条……走投无路的绝径？！
“……嗬……” 一声破碎得不成调的喘息从他齿缝里溢出。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蔓缠上脚踝，首往心口钻。玄宫闸门的咆哮声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怪兽在嘲笑他的渺小和无能。
就在那点微光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裴翎的视线猛地凝固在自己抠刮石壁的那只手上。手心沾满了灰白的石粉和暗红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沾了血的石粉，微微黏腻。就在这污脏的血和灰粉混融之中，被他刚才绝望涂抹时无意蹭在石面上的一小片区域——
颜色，变了！
石壁基底依旧是那种湿冷的死灰色。
可他沾了血的皮肉、混着血和石粉抹过的地方，那微小的污渍边缘……透出了什么！
不是颜色本身变了！是石质表面对光的反应！原本平滑的石面，被这一小片沾了血水的灰粉覆盖的区域，竟隐约出现了一层极其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如同油脂薄膜般的光滑感？像是薄薄一层……蜡？！
裴翎整个人如同被冰锥钉住！心脏在凝滞片刻后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石头！这光滑感……绝非自然形成！他猛地缩回手，不顾指尖翻卷的剧痛，双手并用，发疯一般将沾染了自己血水的手掌在那片灰白石壁上更大片地、狂乱地摩擦起来！
血水和灰白粉末被糊开、抹匀！一片更大区域的、带着黯淡油脂感的暗红色印痕显露出来！而就在这片血泥污秽之下——
几根极其纤细、因岁月侵蚀和水流浸泡而模糊扭曲的笔首细线痕迹，在那片被血水洇开、露出奇异蜡质感的区域顽强地显现出它的残断！刻痕异常深刻！如同被刀锋切入！走势决绝！那线条构成的轮廓，虽然只余下极小的一个边角断点，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
这绝非自然的石纹！
是刻痕！
是文字残留的刻痕！
乌羽！焚书……
裴翎脑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浓夜！那几根攥在手心、几乎被捏碎的墨黑残羽被猛然凑到那显现奇异油脂感（蜡质？）的石壁之前！另一只手近乎痉挛般疯狂摸索着身上任何一处可能的火源！没有！根本没有！绝望再次如冰水浇顶！
他猛地举起那只刻着三足踏书乌图案、血迹斑斑的手背！狠狠一口咬了上去！尖锐的犬齿瞬间刺穿了手背破溃的皮肉！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甜的血顺着牙缝涌入喉头！
裴翎双目赤红欲裂！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幼狼！他狠狠甩开自己的手，将牙关里混着唾液和血肉的暗红血沫，猛地喷溅向那片被血水抹开、己然开始凝结变色的蜡质石壁！
噗——！
大片粘稠的、颜色更为深暗的血沫狠狠喷溅在石壁上！
兹啦——！
就在那深暗血沫接触到石壁蜡质区域的一瞬间！那原本只是显出暗淡油脂感、印出些微刻痕走向的石壁表面，如同被投入烧红热铁的冰水，竟骤然升腾起一丝微弱到几不可察的灰紫色烟气！一股极其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腐纸被点燃、某种特殊禽鸟羽毛燃尽时独有的焦糊腥气，瞬间钻进鼻腔！
有反应！
血！是血！顾临川的遗命！乌羽焚书……见真痕！竟要以血为薪！
裴翎眼眶瞬间如同被血灌满！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再次咬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背伤口！如同啖饮仇敌之血！更大一股温热粘稠的浆液被他吸入口中，混合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和血腥！
噗！
又一股深红的血沫狠狠喷在刚才腾起灰烟的蜡质石壁！
兹——！
这一次，烟气骤然明显！如同残烛爆出最后的灯花！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青紫色火焰幽灵般一闪而灭！而那石壁被血沫覆盖的区域，原本隐现的几根模糊刻痕，在这短暂青紫鬼火灼烧的刹那，竟清晰地显现了一瞬！虽然依旧残缺断裂，但那线条走势的刚硬与力度，赫然与他腰间断刃刀柄上顾临川用命刻下的遗命笔势，隐隐相合！
噗！
他不管不顾，又是一口心头血喷在石壁！
火焰青紫！刻痕再显！
他像着了魔！或者说更像一头被彻底激活本能的困兽！每喷出一口蕴含圣人精气的心血，石壁上那青紫的鬼火便燃烧得更凶残一分，被火焰舔舐的刻痕便清晰地多显现一分！
火光映亮他沾满血污、惨白扭曲的脸庞。少年的血如同不要钱的泥浆，被疯狂啜饮、喷溅！每一次喷吐，身体都像被抽去部分灵魂，摇摇欲坠，却又被那逐渐拼凑成形的、冷酷决绝的文字轮廓死死吊住！他眼睛几乎要鼓出眼眶，死死盯着那在青紫火焰中由虚化实、愈发清晰锐利的刻痕走向！
快了！
就快了！
那冰冷残虐、几乎要将石壁刺穿、仿佛铭刻着天地不仁之道的文字，只差最后一角便要完整！
噗——！
最后一大口滚烫的血被他压榨生命般喷涌而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烈！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幽碧色的火焰在石壁上方升腾而起！照亮了裴翎因失血过多而灰败的脸！
最后一片残缺的刻痕终于在碧绿幽炎的映照下，彻底显现！如同浴火而出的诅咒！
字迹狰狞冷硬，深入骨髓！
正是顾临川刀柄所刻，一字不差！
那幽碧火焰瞬间暴涨又瞬间熄灭。仿佛耗尽了所有存在的意志。石壁上只余下一片焦黑的、边缘蜿蜒着诡异血锈纹路的污迹。
噗通！
裴翎的身体终于再无法支撑这榨命之术，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碎石滩上！一口暗黑浓血终于无法压制，狂喷而出！溅落在那片焦黑石壁前灰白的砂砾上，迅速被渗入土壤的冰水化开、稀释。大团暗红血丝如同蛛网，黏在砂砾表面，构成一幅绝望的图腾。
视线开始模糊，颠倒旋转。残存的意识里，义父临终的目光如同冰锥刺来，那句“汝当如铁”仿佛在他耳膜里打鼓。他勉强转动如同灌铅的头颅，望向深河尽头那片永远沸腾着墨青怒涛的峡谷。峭壁之上，巨大的三足怪鸟踏书壁画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中时隐时现。鸟兽右眼的位置，被迷蒙水汽笼罩，幽深如同地狱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