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去得却也快。
秦九月的悉心（虽然笨拙）照料，加上郎中开的上好汤药，不过三五日，他便能下床行走了。
这几日，是他重生以来，过得最“平静”的时光。他不必再耗费心神去推演棋局，也不必再被仇恨的烈焰反复灼烧。他每日做的，不过是静坐、喝药、看窗外的雪景，偶尔，自己与自己下一盘棋。
秦九月也一反常态，没有再与他商议任何关于复仇的计策。她每日都会来小院坐上一会儿，有时会带来一本兵书，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讨论几句；有时，则会提着一袋新磨的棋子，强拉着他下一盘棋，然后在他滴水不漏的防守下，输得气鼓鼓地离开；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什么也不说，自己喝着闷酒。
她依旧是那个张扬骄矜的秦九月，可她看向顾渊的眼神里，却少了些审视与利用，多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的意味。她似乎是想看透他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有些事，不必说，却都懂。那份在病中悄然萌芽的情愫，就像是极北之地冰川下的暖流，无声无息，却在缓慢而坚定地，融化着彼此最坚硬的防备。
而就在顾渊“养病”的这几日，另一段故事，也在京城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悄然发生。
……
城西，破庙。
有了那一夜神秘人送来的炭火与棉被，张婉儿主仆二人，总算没有冻毙于风雪之中。只是，身体虽暖，心却早己如死灰。
张婉儿整日不言不语，只是抱着双膝，呆呆地看着墙壁，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翠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她只能每日将那些好心人（她以为的）送来的肉饼，细细嚼碎，像喂养雏鸟一般，强行喂给自家小姐，勉强维持着她的性命。
这日午后，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忽然在破庙门口响起。
“请问，张婉儿小姐，可是在此？”
翠莲闻声，立刻警惕地站起身，将张婉儿护在身后。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儒衫、面容俊秀、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正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与几本书。
“你们是什么人？”翠莲的语气充满了敌意。自从张家出事，她见过了太多世态炎凉，对任何陌生人都抱有极大的戒心。
“姑娘莫怕，”那公子对着翠莲温和地一笑，先行了一礼，尽显君子风度，“在下陆明远，现任京兆尹府少尹。久慕婉儿小姐才名，听闻小姐遭遇，心中不忍，特来探望，并无恶意。”
翠莲一听是官，更是紧张：“我们小姐……己经不是尚书府的小姐了，大人不必如此……”
“在我眼中，她依然是那个写出‘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的京城第一才女。”陆明远的声音，诚恳而真挚，“才华与品行，不应因家世变故而被磨灭。在下此来，只为一份对才情的敬重，别无他想。”
他的目光越过翠莲，落在了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张婉儿身上，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惋惜与痛心。
他曾在一个诗会上，远远地见过她。那时的她，众星捧月，光芒万丈，一颦一笑，皆是风华。他为她的才情所折服，却因自惭形秽而未敢上前。没想到，再见之时，竟是这般光景。
张婉儿似乎也听到了他的话，那双死寂的眸子，迟缓地转向了他。当她看清陆明远眼中那份没有丝毫鄙夷、只有纯粹敬重的目光时，她那颗早己麻木的心，竟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出事以来，她承受了无数的目光，有嘲讽，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却唯独没有这样一份，将她视作一个“人”，一个依旧值得被尊重的“才女”的目光。
陆明远见她有了反应，心中稍安。他让书童将食盒与书籍放下，柔声说道：“小姐身子孱弱，我让家中厨房备了些清淡的粥菜。这几本书，也是在下平日里喜欢的诗集。或许……能为小姐解解闷。”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她父亲的案子，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任何安慰，在如此巨大的灾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做的，只是给予她一份最基本的、属于文人之间的体面与尊重。
“大人……”翠莲看着食盒里冒出的热气，眼眶一红，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此地阴冷潮湿，终非久居之所。”陆明远继续说道，“在下己在城南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虽不比尚书府，却也干净整洁，足以遮风避雨。己为小姐预付了一年租金。这是地契和钥匙。”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和一份租契，递给翠莲：“还请姑娘，务必带着你家小姐搬过去。切莫让她这株傲雪的白梅，真的凋零于这尘埃之中。”
说完，他便不再多留，对着张婉儿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踏入破庙半步，以全女子的名节。这份君子之风，让翠莲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拿着那串尚有余温的钥匙，跑回张婉儿身边，泣不成声：“小姐，您看到了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还是有真正懂您、敬重您的人啊！”
张婉儿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陆明远留下的那几本诗集上。她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伸出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书的封面。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滴落在书卷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那是她落难以来，流下的第一滴，不为绝望，而为一丝……被重新视作“人”的感动的泪。
……
当晚，老黑将此事禀报给顾渊时，顾渊刚刚下完一盘棋。
他听完，久久不语。
“先生，是否要阻止？”老黑问道，“此人介入，恐会影响我们后续的计划。”
“不必。”顾渊摇了摇头，他看着棋盘，那里，黑子与白子纠缠厮杀，难解难分。
“君子之仁，有时，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好用的棋子。”他将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他想做英雄，便让他做。”
“只是，这棋局，一旦入局，可就由不得他自己，想什么时候退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