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古窑岭狰狞的轮廓，将林瓷倚靠在残破窑墙上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石碑上那“焚身镇邪”西个字，在暮色中如同干涸的血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不祥。
手腕的灼痛感己经消退，只剩下隐隐的麻木和那道愈发刺目的灰黑裂纹。冰冷的绝望感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铅块，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镇子的方向，棚屋里母亲微弱的气息仿佛成了连接他与这个残酷世界的唯一细线。
“祭品…”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几乎要压垮他仅存的意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昨夜在泥水中挖掘、在窑火前搏命留下的伤口尚未结痂，混合着泥污，显得肮脏而卑微。就是这双手，沾满了劣质陶土，捏出了那只丑陋的冰裂碗，也…抓住了这致命的契约扳指。
冰裂碗…
林瓷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窑炉内，那只在青烟鬼影的肆虐下幸存下来的、布满扭曲冰裂纹的粗陶碗。那丑陋的纹路，与他手腕上的裂纹何其相似！都是挣扎求存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伤痕印记。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微弱火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涟漪。
代价…焚身…镇邪…
冰裂纹…丑陋…但…它存在下来了！
那个“阿姊”焚身镇邪，或许付出了生命的终极代价，但她“镇”住了某种东西！她并非毫无意义地化为灰烬！而自己手腕上的裂纹，昨夜那只碗上的冰裂纹，不也是一种“存在”的证明吗？一种在毁灭边缘挣扎着留存下来的形态？一种在极端压力和破坏下诞生的、畸形的…美？
这念头荒谬而微弱，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林瓷即将沉沦的意识抓住了一丝微光。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所取代。
祭品？不！他林瓷绝不甘心只做一堆注定燃尽的薪柴！
就算这契约是诅咒，是深渊，他也要在这诅咒中撕开一条生路！他要像那只冰裂碗一样，在窑鬼的肆虐、在契约的吞噬下，挣扎着“存在”下去！他要活下去！他要让母亲活下去！他要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阿姊是谁？祭青釉是什么？这该死的窑神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求生欲的火焰，在他心底重新燃起，虽然微弱，却异常顽强。这火焰暂时驱散了绝望的冰冷，赋予了他继续行动的力量。
他再次看向那块残碑。上面的信息太少了。“天启七年，阿姊焚身镇邪”，这仅仅是结果。原因呢？过程呢？被镇的是何邪祟？与窑神印有何关联？与母亲的血脉又有何渊源？
线索断了。
林瓷的目光扫过这片巨大的废墟。倒塌的窑炉，散落的匣钵碎片，堆积如山的窑渣和灰烬…数百年的时光早己掩埋了太多秘密。单凭他一人，在这茫茫废墟中寻找蛛丝马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裂纹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微弱的、指向性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废墟的某个角落，与这裂纹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林瓷心中一动。他闭上眼，努力摒弃杂念，集中精神去感受手腕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指向…这片洼地的更深处，靠近那半堵巨大窑墙的背面。
他立刻起身，循着那丝微弱的感应走去。绕过坍塌的窑墙，后面是一个被大量碎石和窑渣半掩埋的凹陷处。那股奇特的、带着硫磺和焦糊的腐朽气息在这里尤为浓重。悸动感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
林瓷蹲下身，开始徒手挖掘。他抛开碎石，扒开粘腻的窑灰和渣土。手指很快被尖锐的碎片划破，但他毫不在意。挖掘了约莫一尺深，指尖再次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不同于石头或砖块，带着一种…光滑的弧度。
他加快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清理开周围的覆盖物。
一个破碎的陶罐露出了真容。
罐体只剩下大半部分，缺了罐口和一侧罐壁，像是被巨力砸碎的。材质是普通的粗陶，颜色灰暗。让林瓷瞳孔微缩的是，在罐体残存的内壁上，靠近底部的位置，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凝固的、颜色极其诡异的釉层残留！
那釉色极其污浊混乱，仿佛将世间所有最晦暗、最不祥的颜色都搅拌在了一起：深沉的、如同淤血的暗红；污浊的、如同泥沼的灰黑；病态的、如同脓疮的黄绿…各种颜色相互侵染、流淌、凝固，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散发着浓烈衰败和怨毒气息的釉面。在那些污浊的色彩深处，还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青色丝状物！
更让林瓷感到一阵心悸的是，当他凝视这片污浊的釉面时，手腕上的裂纹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感，甚至隐隐发烫！仿佛这罐子里的东西，是某种极度污秽、极度不祥之物的残留，与他体内的契约之力产生了强烈的负面共鸣！
【检测到高浓度异常怨念残留（劣变·污秽之釉）。】
【警告：该残留物蕴含强烈负面精神侵蚀与未知污染，建议远离！】
【分析：成分驳杂，包含大量重金属氧化物（铅、汞）、有机物不完全燃烧碳化物、生物质灰烬…及微量未知精神活性聚合体。来源推测：禁忌祭釉失败产物。】
系统的警告文字带着刺目的红光在视界中疯狂闪烁。
“禁忌祭釉…失败产物…”林瓷盯着罐子里那片污秽的釉层，再联想到石碑上的“焚身镇邪”和母亲呓语中的“祭青釉”，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逐渐清晰。
数百年前，天启大旱，窑场困顿。他们可能尝试了某种禁忌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可能是活祭）的釉术——“祭青釉”？为了祈求窑神息怒？或者为了烧制出某种超凡的瓷器？结果失败了！仪式失控，产生了眼前这种极度污秽、充满怨念的“劣变之釉”，甚至引来了更可怕的灾祸？最终，那位“阿姊”被迫以焚身的惨烈方式，才勉强将其“镇”住？
而母亲林周氏…她咳出的血在陶土上形成“海棠红痕”…这显然也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蕴含着力量的“釉色”！这是否意味着，母亲，甚至他自己，都流淌着与那“祭青釉”、与这“污秽之釉”相关的血脉？一种被诅咒的、与诡异窑火紧密相连的血脉？这血脉，是否就是他被“窑神印”选中的原因？
林瓷感到一阵眩晕。真相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瓷片，正在他脑海中艰难地拼凑，每一片都带着血淋淋的残酷。他看着罐子里那片污秽的釉层，那蠕动的暗青色丝状物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这就是失败的下场？污秽、怨毒、被诅咒的残留？这就是“阿姊”焚身要镇压的东西？
他猛地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失败…代价就是彻底的污秽和毁灭吗？像这罐子里的东西一样？
不！他绝不要这样！
林瓷的目光再次投向手腕上的裂纹，那灰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他又想起了昨夜那只在窑鬼肆虐下幸存下来的冰裂碗。它丑陋，布满伤痕，但它存在！它挺过了毁灭性的力量！它的冰裂纹，是破坏的印记，也是存活的证明！
冰裂…破坏…存活…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草，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既然这契约的力量，这“怨缚”之力，本身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引动窑鬼，也能在昨夜帮助他压制窑鬼…既然血脉的力量既可能带来海棠红痕的异象，也可能指向焚身的诅咒…既然失败会沦为污秽…
那么，他能否主动去“引导”这种破坏？去“控制”这种碎裂？像那只碗一样，在契约的吞噬和血脉的诅咒下，强行开辟出一条布满伤痕、却能蜿蜒前行的生路？在毁灭的边缘，找到属于自己的、扭曲的“冰裂”形态？
这想法毫无根据，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他己无路可退！被动等待契约吞噬生命，或者像“阿姊”一样走向焚身，都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要搏！用这被诅咒的力量，去搏一线生机！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最终伤痕累累如同冰裂的粗陶！
林瓷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他不再看那污秽的罐子，也不再恐惧手腕的裂纹。他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沉默的残碑和古窑废墟，转身，朝着山下家的方向，迈出了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步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历史伤痕的窑砖上，那影子也仿佛布满了扭曲的裂纹，却倔强地指向家的方向。手腕的裂纹在暮色中隐隐搏动，不再仅仅是死亡的标记，更像是一道即将在绝境中劈开的、通往未知前路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