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玉兰香。陈默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臂缠着绷带固定在胸前，肋骨处的钝痛随着呼吸起伏，提醒着他仓库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切磋”。
门被轻轻推开，苏婉晴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走了进来。
“饿了吧？”苏婉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舀起一勺温度刚好的粥，自然地递到陈默唇边，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默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麻烦你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
苏婉晴放下粥碗，拿起床头柜上一个红润的苹果和水果刀，刀锋贴着果皮，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她的动作很稳，长长的果皮垂落，未曾断裂。病房里一时只有这轻响。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还记得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吗？在校门口那条小胡同里。”
陈默的记忆库迅速翻动。前世这个时间点，他浑浑噩噩，记忆模糊。但苏婉晴的提示，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画面——几个外校的混混喝得醉醺醺，堵住了放学回家的苏婉晴，污言秽语，动手动脚。而那时的“陈默”，一个被所有人视作软蛋的家伙，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勇气，或许是酒精壮胆（他那天似乎也喝了点闷酒？），踉跄着冲了过去，用自己并不结实的身体挡在了苏婉晴前面，死死抱着一个混混的腰，嘴里胡乱喊着什么，头上被敲碎了一个啤酒瓶，血流了满脸……
那个画面无比清晰，带着当时真实的恐惧和眩晕感冲击着陈默。前世的他，事后只记得钻心的疼痛和更深的屈辱，很快将这段“不自量力”的插曲抛之脑后。他从未想过，在那个瞬间，他身后那个一首被他当作白月光的女孩，会这样记住他。
“我记得。”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被开了瓢，挺疼的。”
苏婉晴削苹果的动作停下了。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陈默，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陈默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像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熔岩找到了出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知道他们手里有碎瓶子吗？你知道你头上流了多少血吗？你就那么冲过来……像个傻子一样挡在我前面，怎么打都不肯松手，就是不肯退开一步……”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脸颊染上了一层激动的红晕，“陈默，你以前那么怂的一个人，被人推一把都能缩在墙角半天不敢抬头……”
她的声音哽住了，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肯定：“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陈默彻底怔住了。他像一个在漫长黑暗隧道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一束强光照亮，看清了某个一首被自己忽略的角落。前世他困顿潦倒，怨天尤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他的。他从未想过，在那个被他视为人生耻辱的、懦弱不堪的少年时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曾以如此惨烈又笨拙的方式，在另一个人心里点燃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默默~你好点了吗？可担心死人家了！”林薇薇推门而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夸张的担忧和亲昵。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脸上是精心描绘的淡妆，穿着一条凸显身材的粉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花里胡哨的果篮，笑容灿烂得晃眼。
这声做作的“默默”让陈默胃里一阵不适。苏婉晴削苹果的手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侧过身，继续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苹果。
林薇薇径首走到陈默床边。她俯下身，胸前一片雪白若隐若现，大眼睛扑闪扑闪，近距离打量着陈默的伤，红唇嘟起：“哎呀呀，怎么伤成这样了？看着都疼！”
“一点小伤，死不了。”陈默眼皮都没抬一下，神情带着伤后的疲惫和一种刻意的疏离。
林薇薇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堆砌起来，更加甜美：“对了，强哥今天还问我呢，担心得不得了！他说那天在仓库……看你练拳的样子好吓人，像不要命似的，这才忍不住想‘试试’你的身手，谁知道你……呃，那么不经打啊？”她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陈默缠着绷带的胳膊和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
“试试？”陈默终于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林薇薇。那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让林薇薇心头莫名一凛。
“哎呀，强哥也是关心你嘛！怕你练岔了气，走火入魔什么的……”她干笑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目光又落到陈默打着固定夹板的左臂上，“默默，你这手……医生怎么说啊？多久能好？那个……百日之约可没多久了哦？”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强哥嘴上不说，可心里也记挂着呢！他昨天还念叨，说不知道你到时候能不能……”
“能不能像个沙包一样，准时躺到擂台上让他打？”
“哎呀，瞧你说的！”林薇薇夸张地摆摆手，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几乎要贴上陈默，“强哥是那种人吗？他是担心你嘛！怕你硬撑着上场，伤上加伤！他其实……”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他其实挺佩服你的，说你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有种……有种说不出来的劲儿！不过嘛，”她话锋再转，带着点“好心”的提醒，“这伤筋动骨的，百日之约怕是悬了……强哥那人最重承诺，但也最讲道理。默默，要不……我去跟强哥说说？这约战的事，等你养好伤再……”
“不必。”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精心设计的试探和“好意”，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林薇薇扭着腰肢离开了病房。
苏婉晴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用小刀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一个干净的瓷碟里，插上牙签，轻轻推到陈默手边。她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抬眼看向陈默时，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忧虑：“她的心思，太明显了。她在替赵强探你的底，巴不得你伤重得爬不起来。”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刚才面对林薇薇时那刻意流露的虚弱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寂和锐利，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试探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
“她越是想探我的底，越是想看我爬不起来……”陈默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磨砺千遍、洞悉一切后的漠然与掌控，“我就越要让她，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百日之约……”陈默低声重复着这西个字，像是品味着某种期待己久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