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迪加尔的夜，被梵天基地的冷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IMF审计团先遣技术小组的提前抵达，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基地内部激起了紧张的涟漪。他们乘坐的印有婆罗多财政部标志和IMF那个印着东西两个半球徽记的高级悬浮车，在警用无人机冷酷的蓝光护送下，精准地降落在主入口，无声地宣告着：倒计时被粗暴地压缩了。
林毅看到工作人员如精密仪器般运作的接待流程。他隐入人群中，一转眼就看到阿文德换了一身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化微笑，亲自前往入口处迎接。那轻盈的小垫步彰显着他的得意——乔希教授的“大局”正在他手中推进。
审计团的领队是一位名叫亨利·怀特的资深技术官僚，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隕。他身后跟着几名表情严肃的技术专家，以及一位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精明的年轻助理。怀特的目光扫过基地宏伟的白色“莲花”主体建筑，微微颔首，似乎对眼前的科技奇观表示认可，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评估与算计。
“欢迎来到梵天，怀特先生。”阿文德热情地伸出手，“我是基地技术负责人阿文德·拉奥。维克拉姆·乔希教授正在檀伽浦处理重要事务，他委托我全权负责基地的技术配合工作。我们己准备好所有系统日志和访问权限，随时供审计团审查。”
怀特与他握手，力度适中，笑容标准：“感谢拉奥先生的接待。时间紧迫，我们希望能尽快开始核心系统的初步评估。婆罗多在量子计算领域的飞跃令人印象深刻，元币的基石必须坚不可摧。”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强调了审计的必要性和对婆罗多成就的“赞赏”，但“坚不可摧”这个词，在林毅听来却带着一丝隐晦的压力。
就在怀特一行人即将步入主建筑那充满未来感的合金大门时，异变陡生！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身形佝偻的男人，突然从旁边一条用于维护地下管道的狭窄通道口冲了出来！他显然不是正式的安保人员，更像是底层维护工。他头发花白，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沟壑，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绝望。他显然认出了审计团车辆和人员制服上那醒目的地球徽记。
“联合国！联合国的人！”他用带着浓重口音、语法破碎的英语嘶声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瞬间打破了基地入口处刻意维持的精英氛围。守卫的安保人员大惊失色，立刻扑上去试图制服他。
“污染！puter！污染！”男人奋力挣扎，指着高耸入云的梵天基地主体建筑，又指向远处贫民窟的方向，语无伦次，“死！死了好多人！Disease（疾病）！粉末！亮晶晶的粉末！从塔里…吸走了光…还有命！”
他反复嘶吼着“Pollution（污染）”、“puter”、“Death”、“Disease”这几个他能想到的最具冲击力的英文单词，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破这虚伪。
林毅知道，这个可怜人应该把IMF这个充满着铜臭的联合国下属机构当做救命稻草了。这真的有用吗？
现场一片死寂。阿文德的完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血色褪尽，眼中闪过一丝惊惶。怀特专员脸上的职业化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他抬手，制止了安保人员粗暴的动作。
“等等。”怀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走上前几步，目光如炬，盯着那个被安保死死按在地上的男人。“你说什么？污染？疾病？和这座计算机有关？”他的英语清晰而缓慢，确保对方能听懂。
男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用夹杂着印地语单词的蹩脚英语拼命诉说：“是的！先生！联合国先生！白塔…梵天…风里有铁锈味…粉末…小孩咳血…胳膊腿软…像面条！星星没了…光被吸走了！湿婆神的眼睛…带来不好的东西！林伽贾恩…轮回不止…吞噬！”他最后喊出的“林伽贾恩”带着一种源自骨髓的颤栗。
“林伽贾恩？”怀特微微蹙眉，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但男人话语中描述的惨状——儿童疾病、不明粉末、环境污染、与基地的关联——却无比清晰，且具有爆炸性的政治潜力。他身后的助理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着。
怀特转向脸色惨白的阿文德，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拉奥先生，这位…管道维护工？他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梵天基地是否存在未公开的环境影响或安全隐患？那些‘亮晶晶的粉末’是什么？”
阿文德张口结舌，冷汗涔涔：“怀…怀特先生，这…这完全是污蔑！是低种姓贱民的无知和迷信！我们基地有最严格的环保措施，铪酸钡纳米颗粒回收塔…”
“回收塔？”怀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技术名词，打断了他，“也就是说，确实存在一种名为‘铪酸钡纳米颗粒’的潜在污染物？我需要查看该回收塔的所有运行数据、排放记录以及…独立的环境监测报告。立刻。”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带来的技术专家们眼神交流，己然嗅到了重大问题的气息。
旁观这一切的林毅心中当即了然，这位亨利·怀特此行恐怕本就带着明确的政治任务。
或许是元币发行在即，有些人不愿意看到婆罗多的“元币”借助梵天抢先一步，瓜分新兴的全球量子算力货币市场。
那么眼前这个底层工人的控诉和“污染”指控，简首是天赐良机！足以让IMF以“重大环境与社会风险未明”为由，对梵天的核心资格提出严重质疑，进而无限期推迟元币锚定协议的最终批准。
林毅笑了笑，十分放松的准备前往餐厅，他要吃晚饭了。这些烂摊子，让阿文德烦恼去吧。
次日晨八点，许多人一夜未眠。
“鉴于出现了涉及公共健康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重大指控，”怀特的声音沉稳又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会在会议室内，“我以IMF元币审计团团长的身份宣布：对梵天计算单元基地的国际业务开放及元币锚定资格审计程序，即刻起暂缓！”
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阿文德，语气转为一种程式化的“遗憾”：“在针对上述严重指控进行彻底、独立、透明的调查，并确认梵天基地运营完全符合国际环境与人权标准之前，IMF无法认可其作为全球金融体系核心基础设施的可靠性与道德基础。我们将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拉奥先生，请配合。”
阿文德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精心维护的“大局”，乔希教授托付的“国运”，在这一刻被一个卑微管道工绝望的呐喊和一个外国官僚冷酷的政治算计，轻易地撕得粉碎。他怨毒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又投向远方，似乎在回忆那个管道维修工，准备迁怒。
林毅看向怀特专员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孔，心中五味杂陈。
污染是真的，那些在贫民窟中无声凋零的生命是真的，阿文德和乔希的隐瞒也是真的。连他都没想到，梵天的光芒之下，掩盖着如此深重的阴影。IMF的介入和审计暂缓，虽然源于肮脏的政治目的，客观上却暂时阻止了梵天在隐患未除的情况下全面接入全球网络，或许…是某种不幸中的万幸？
但代价是婆罗多的国运被当做筹码，而他守护的“安全”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暴露在世人面前。
他点开手机，准备和希梵进行一次邀约，昨日因为基地临时戒严，他们没能见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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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敲了敲门，这是林希梵居住的宾馆。防盗门门咔哒一声打开，露出她有些苍白的面孔，他的手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古老的、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
她显然知道了基地里发生的一切，对未来的命运充满担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洞悉了可怕秘密的紧迫感。
“林毅！”她拽着林毅快步走进客厅，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我查到了！‘林伽贾恩’！”
林毅猛地回头，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远离。
林希梵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古老的梵文字符、英文注释和她的分析。她指着其中一页，上面描绘着一个极其抽象、由无数螺旋线条构成的符号，旁边是《梨俱吠陀》某部鲜为人知的残篇译文：
“‘林伽贾恩’并非指湿婆的林伽，而是更古老、更本源的概念！在部分被正统婆罗多教视为异端的秘传文献和某些达利特部族口述史诗中，它被描述为‘未完成之柱’、‘无始无终之蛇’、‘吞噬光与时间的轮回之核’！
它象征着宇宙诞生前就存在的、未被完全‘创造’或‘毁灭’的原始混沌状态，或许是一种…永恒循环却无法真正终结的量子叠加态！ 那些歌谣里唱‘轮回不止’、‘光被吞噬’，指的就是这种状态对现实稳定性的侵蚀！”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惧的光芒：“林毅！那个错误代码‘林伽未终结’… 还有那些贫民窟老人提到的‘湿婆神的眼睛带来不好的东西’、‘吞噬者’的涂鸦… 以及那个工人喊出的‘林伽贾恩’！它们指向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程序漏洞！”
室内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基地灯光，远处贫民窟的黑暗，楼下人群的骚动，阿文德的绝望，怀特的算计… 所有的一切，在林希梵揭示的这个古老而恐怖的词汇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和… 表面。
林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首冲头顶，他回忆起监控屏幕上那代表梵天核心的、平静流淌的数据流，第一次感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个可能连接着宇宙本源混沌的、名为“林伽贾恩”的深渊。
或许梵天所触及的，或许远不止是人类的算力霸权… 它可能无意中，捅破了一层不该被触碰的屏障。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IMF的审计暂缓和政治博弈，在即将揭示的宇宙级真相面前，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