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汪汪——”
清脆的犬吠声传入耳中，方寸只觉着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已的身上，对着自已的脸蹭来蹭去，弄得脸上湿漉漉的。
睁开朦胧的双眼，一条通体幽黑、泛着特殊光泽的幼犬映入眼帘，其鼻脸正在方寸的脸上磨蹭，不时伸出的舌头舔舔方寸的口鼻，使得方寸因呼吸不畅而产生了些许的窒息感。
方寸本能地将手盖在小黑的脸上，将其推开。稍微缓了缓神，昏睡前的记忆终于见缝插针似的浮现在脑海。
妹妹、打火机、东厨、刨花、大火……
方寸一个激灵，后怕的情绪刚刚升起，旋即又意识到不对劲。
如果没记错的话，昨天我好像和妹妹玩火失控，差点被烧死？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好像记得有人叫我来着？
但眼前除了一条小黑狗在冲着自已撒欢外，周围全是一片灰蒙蒙的，竟无一点声响。
当眼前情景与记忆不相符合的时候，人往往会产生怀疑的心绪。小孩子也不例外。
然此念头刚升起，方寸就看到灰色的雾气缓缓散开，周围的景色随之变化，迷雾之后竟是隔壁叔叔家的院子。
而此时的方寸正箕坐于地，浑身脏兮兮的，双手与一条黑色幼犬的两只前爪握在一起，上下摇动着，仿佛在相互致以亲切的问候。
幼犬半靠着的身后，是一条侧卧着的老黑犬，其身下正有一窝的幼犬在吸吮着其体内的营养。妹妹方雯正在一堆花色幼犬的身上戳来戳去，不时地拎起这个，放下那个。
“小虫子喜欢这个黑色的？”
“小虫子”是亲戚们对方寸的爱称，就像妹妹方雯的“小蚊子”。
方寸曾经很厌恶大人们这么称呼他们兄妹俩，甚至一度提出强烈的抗议，说“我不是‘小虫子’！”
但大人们只觉着两个小孩儿还挺可爱，敷衍地应付着兄妹俩，“好好好，不这么叫你了，小虫子。”“也不叫你了，小蚊子”。
事实证明，弱小者的抗议只有“无效”两个字。
方寸扭头看去，问话的是让方寸又爱又恨的婶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方寸蒙头蒙脑地“昂”了一声。
婶婶随即笑着说，“行，那就这个吧。嫂子你说呢？”
后半句婶婶是对着方寸的母亲说的。
方母扭头看了儿子一眼，见方寸呆呆地望着自已也不说话，手里还抓着小黑的两只爪子不放，只以为儿子对这小黑爱不释手，索性道，“行，就这只了。”
随后方母又瞥一眼方寸，抬起脚尖朝着方寸的屁股蛋儿上轻轻挨了一下，“走了，还坐着干啥？”
可怜的方寸此时脑子完全处在宕机状态，根本不知道眼前是个什么情况，看这样子好像是娘带着我兄妹俩来婶婶这儿讨要小狗来了？
说起来，村子里确实有这个风俗。谁家的大狗生了一窝小的，都会广而告之，看谁家有需要的，一个月后就可以来领养一只。
从小养大的，总是比半路收养的更忠诚靠谱点。
所以村子里不喜欢收养流浪狗，倒是对刚出生的小崽子情有独钟。
方寸不知道自已现在算怎么回事，只下意识地应和了一声便爬起来，拽着一条狗腿，屁颠屁颠地跟在娘亲的身后回家去了。
婶婶将这一家三口送出来，道一声“慢走”后便关了大门。
路上，方母边走边数落着兄妹俩，“这下高兴了吧，天天念叨着养个小狗，这玩意儿有啥好养的？脏不拉几的，看看你这身上，脏不脏？要个小狗还坐地上哭，丢不丢人……”
说着，方母斜了一眼儿子，看他那一副狗比娘亲的痴呆样子，忍不住用手朝着傻儿子的后脑戳了一指头。
方寸猝不及防之下被戳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方母也不在意。
倒是小黑被扯着前腿儿吊在半空悠荡着，竟也不叫也不闹的，让方母侧目了好几眼，一度怀疑这狗崽子是不是快嘎了的货。
方寸带着自已的萌宠回了家，这是自已此生的第一个萌宠，所以从心里上来说，方寸对其十分地看重，并打算对其倾注最大的感情来喂养它。
至于妹妹……妹妹怎么能和狗子比呢？对狗子方寸可以肆意妄为，对妹妹肆意妄为的话，老爸和老妈会让他也好好尝尝肆意妄为的滋味儿……
“哥哥，这小狗咋不跑不动啊？”
“嗯……它应该是饿了吧？”
回家后，方寸和方雯俩人把小黑放在了厨房重地，也不怕小崽子偷吃。而方母竟然也没有阻拦，任由兄妹俩把这小崽子寄宿在了她的宫中。
只是从带回来的路上开始，这小黑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跟在婶婶家活蹦乱跳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兄妹俩感到郁闷的同时又无比好奇，不知道这小黑狗到底在玩儿什么……
于是兄妹俩就这样了，围着地上瘫卧的小黑束手无策。
“那我去给它喂点红薯。”方雯灵机一动，就去灶台上把熥热的红薯用筷子叉了过来。然后撕下一小点送到了小黑的嘴边。
小黑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旋即伸出舌头一卷，“吧唧吧唧”两下。
居然还真吃了？
方寸心中一阵意外，没想到还真是饿了，瞎蒙也能蒙对。
“给我。”方寸一把将妹妹手中的红薯夺了过来，“你再去拿一个。”
“哼”，方雯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终究还是屈服了下来。
方寸将红薯撕下来一小片，递到小黑的嘴边，却见小黑头一扭，翻了个身，撇到了一边去，背对着方寸。
“？”
一个大大的问号浮现在了方寸的脑子里。这是什么意思？
抬手，送入嘴里……还行啊，挺香的。
方寸只当刚刚是意外，又撕了一点凑到了小黑的嘴边。谁料小黑又一撇，再度翻了个个儿。
“！”
方寸震惊了。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确实震惊了。这是针对我吧？是吧！
而这时方雯已经叉来了一个新的红薯。她蹲下来轻轻将一片红薯芯递到了小黑的嘴边，小黑马上又伸出舌头一卷，吧唧完之后又“呜呜”两声，好像在说“我还要”。
呵，方寸心中一阵冷笑。没想到这小黑还挺有想法，跟成了精似的。关键方寸也确实想不起来自已哪里得罪了它……扯它前腿儿算不？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方寸突然觉着自已找到了真相：这玩意儿卧在地上之后，前腿就没有动过。它怕不是因为这个怀恨在心吧？不至于吧？
想到这里，方寸伸出指头戳了一下小黑的前爪。
“汪呜……”小黑突然扭头对着方寸委屈地叫了一声，随后又撇过头。
“干嘛呢哥哥，你打扰小狗吃饭了！”妹妹发泄了一下不满，又继续喂养着小黑。
真相了……方寸默默起身，颠颠地找到了娘亲，向母上一五一十地禀告了小黑的情况，重点描述了小黑腿脚不好，隐去了自已把它腿儿给整断的事实。
随后方母过来一看，嘿，还真是，后腿儿蹬得挺欢，前腿儿一动不带动的。不管怎么戳都没反应。
方母虽然不待见这小黑，但不管怎么说，这小狗刚领回自个儿家就残了，回头见到弟妹都不知道该咋说，明明在人家那儿还好好的。
至于这腿儿咋出的毛病，出了什么毛病，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给整好。于是方母吩咐方寸，“去槐树街找你海平叔叔，就说家里小狗出毛病了，让他来给看看。”
领了法旨的方寸赶紧照做。
槐树街是村子里唯一的集市，平常大家的吃穿用度都在这里进行买卖。其中最大的那间小卖部就是方海平开的。
海平叔叔是个有本事的人，方寸印象中，谁家出个啥事都要找海平叔叔去看看。
方寸没少当跑腿儿的去传唤叔叔，所以熟门熟路。
谁想刚进门，海平叔叔已经先一步看到了方寸，“小虫子啊，你娘刚刚来电话说小狗已经好了，然后让你把这瓶酱油带回去，顺便回去把钱拿过来。”
半只脚踏入门槛的方寸愣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理清了叔叔话中的意思。
“哦……”
他拿起柜台上的酱油，转身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寸感觉自已已经走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两个来回那么长。按理来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但是现在都气喘吁吁了，还是没到家。
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开始，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方寸呆呆地看着，眼中一片茫然。
扭头看看四周，整个天地已经白茫茫一片，映射的光甚至有些刺眼，无声的寂静有些渗人。
冷，真冷。身上的袄子跟没穿似的，方寸现在感觉自已就像被扒得光溜溜的鸡，扔在冰柜里冷冻着。
害怕的情绪从方寸的心中升起，跑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方寸的脚步不由地加快，然而任凭他怎么努力撒丫子狂奔，都仿佛在原地踏步似的。
虽然两侧景色在飞速倒退，然而方寸一停下来，竟然还是在原地驻足。
不信邪的方寸继续狂奔，仿佛身后有饿狼追赶。
没一会儿，方寸已经累得放慢了脚步，开始慢慢改跑为走，“呼哈”“呼哈”地喘着粗气。
此时再看，天空飘着的雪花已然变为了刨花，就像天上有木工在做活儿一样，洒下来一堆木屑。
它们落到地上和积雪一起，在方寸的身边越堆越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眼看就要把方寸给埋葬其中。
方寸此时已经无力反抗，抬个腿都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
“啪！”
方寸再难抓住手中的酱油瓶，任其跌落，碎洒一地。
却见洒开的酱油不断蔓延，转眼就把四周染上了一层泛黑的酱色。
随后整个空间开始徐徐燃烧，靛青色的焰火掠过的地方开始出现一些色彩，身处其中的方寸此时只想跳进冰窟窿里降降温，因为他现在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就像被人放在热水里烹煮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咆哮。
方寸紧紧闭上双眼，以此逃避着眼前带来的痛苦。
“啪！”一个头皮削在方寸的脑壳上，随后是娘亲的声音，“在门口傻站着干啥呢？让你带的酱油呢？”
方寸一睁眼，什么冰雪天地、黑色空间通通不见，只有蹙着眉的娘亲在他的面前。
“娘——呜哇——”方寸一把抱住娘亲的大腿，很没出息地嚎了出来。
方母一顿，没想到方寸突然来这么一下，以为方寸在海平那儿受了什么委屈。赶忙安抚方寸，“哎呀，咋了咋了，哭什么？你海平叔叔骂你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方寸也不言语，只是哭泣不止。
看这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方母索性牵着方寸进门，正好也到了该做饭的时间了，方母便将方寸安置在厨房看着。
厨房内，妹妹在逗着小黑玩。方寸进来之后，拿了个板凳坐在一边。
看个妹妹和小黑玩得那么开心，方寸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他现在觉着浑身好冷，而且肚子饿得难受。
“娘，我冷，我饿……”
方母在做菜，都懒得搭理方寸。
许是小黑被逗累了，它欢快地摇着尾巴来到方寸的脚边，调转身子，用屁股对着方寸。
正在方寸疑惑的时候，它竟然就那么“噗嗤”一下，把一滩煤渣一样的东西拉在了方寸的脚面上。
“啊——”方寸惊叫一声，蹭一下跳起来，疯狂地甩着脚丫子，想要把那腌臜的东西给甩出去。
谁想非但没甩出去，这煤渣竟然还自行燃烧了起来，吓得方寸赶紧喊娘。
娘没有被喊过来，不过妹妹倒是被喊过来了，不过是带着笤帚过来的。看方寸那跳脚的样子，她二话不说，直接一笤帚呼在了方寸的脚上，然后用笤帚反复拍打，终于将那火苗给扑灭了。
方寸转头就想找小黑算账，谁想小黑非但不怕，反而正面直视着方寸，龇牙咧嘴的。
这让方寸心中一恼，抬脚就要踢上一脚，谁料小黑身形一闪，竟朝着方寸的脸上直扑过来。
方寸心中一惊，赶忙抬手乱抓，恰好抓住了小黑的两只前爪，哪想小黑张嘴就咬，方寸吃痛之下，本欲一把丢掉小黑，却不知哪里插进来一把笤帚，直接盖在了自已的脸上。
方寸趔趄倒地的同时甩飞了小黑。
而小黑在半空中突然体型膨胀，眨眼之间竟比两个还要高大，伴随着一声嘶吼，整个厨房霎时间燃烧起熊熊烈火，墙体坍塌，落木砸地。
在被埋葬的一刻，方寸看到娘在朝着自已和妹妹奔来，口中喊着两个名字：
“方寸——”
“方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