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渡的寒意被午后阳光柔化了几分。云渺缈褪下常服，换上洗旧的月白细葛布裙，牵着夙晏旻的手，引他穿过浮动着稀薄灵雾的回廊。
停在一处嵌于山壁的石窖门前。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沉厚悠长的醇香裹着微醺的果木清气，温软地撞散了周遭的霜寒。
“小旻儿，来。” 云姨的声音落在石壁间，有种安抚人心的柔。
她未用玉姨常取的那类奇珍，石窖西壁是略显粗粝的灰岩，穹顶垂着几点凡人炼制的长明琉璃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
真正惊人的是视野尽头。
——窖深似无底，无数粗朴敦实的巨大陶瓮累叠如山！
黝黑陶体粗砺厚重，沉默地承载着岁月的分量。
瓮口严封的黄泥上，墨书遒劲的印记分明：“拾”，“佰”，“仟”。
岁月便是唯一的印鉴。
这非市井流传的“浮生醉”，亦非寻常老寒桃做出的“浮生醉”，此为“根”。
是云渺缈采撷凡俗花果精粹、引山泉地气、揉入漫长时光亲手酿就的原浆母液。
她随意走到一架十年陈酿前，指尖光华一捻，“啵”的一声脆响，泥封应手而裂寸许。
一泓清亮液体溢散出更为浓郁的沉淀香气。
她抄起地上半旧的青竹酒提，探入瓮口搅动。
琥珀色的十年酒浆被提起，在琉璃灯下流转温润光华，却奇异地透出一股冷玉般的澄澈感。
倾少许于一个同样半旧的素色陶碟，递到夙晏旻面前。
“尝尝真东西。”她浅笑。
酒色纯净惊人，宛如盛了一碟初融的寒峰雪水，清澈无匹，碟底陶胎的纹路清晰可辨。
夙晏旻心头微悸
——婴儿时，那是孙老爹曾给婴儿时期的他尝了一滴，让他当场辣得嗷嗷大哭，灵魂都仿佛被烫得卷了边。
他小心捧碟，唇沿轻贴。
冰凉！
酒液滑入，清冽似山溪穿喉。
味道？几乎无味，恍如饮下纯粹的寒潭水。
陡然——
静水之下，暗流奔涌！
无数难以名状却真实得惊心的滋味自舌苔底无声漫开：
街角老炉灶氤氲的甜糕暖香……
墨姨画案上松墨孤寂的冷冽木息……
霜姨字句落地时冰寒刺骨的微尘……
石潭晨曦破开寒雾时那抹微不可察的微温……
模糊的剪影随之而来：
闹市吆喝的嘈杂余音？驿亭粗碗茶水的涩？甚至深夜里一声宿醉叹息？
人间百态，悲欣交织，无风无浪，无影无形，如丝如缕，轻柔缠绕浸透识海。
没有眩晕的醉，只余灵魂微暖的醺意。
似跋涉千山万水后偶遇一方野泉，掬水浅啜间，惊觉泉影中倒映着沿途风景，无声，回甘无尽。
一生浮沉，尽在清水一盏。
夙晏旻执碟而立，陶土粗粝的触感印在指尖。
脸上未见红霞，然那双被淬得过分凝定的黑眸深处，似冰湖乍裂，涟漪潆洄，荡漾开一片迷离而沉重的微光。
他静立不动，六岁的躯壳盛着远超年龄的沉默，仿佛饮下的并非酒浆，而是将浩瀚浮世凝于方寸，在识海深处徐徐铺展。
喉头微动，气息悠长。
“这……便是‘浮世’？”他轻语，声线裹了一丝恍惚的哑意。
云渺缈笑意温存，眼波如月下深潭：
“你云姨酿它，不增灵力半分，不淬神魂一缕。只盼一盏清泉入腹，能在修途苦寒时，尝一息人间微暖，令灵魂暂歇…微醺足矣。”
指尖掠过层层叠叠的巨大陶瓮，
“这便是‘味’，十年沉，百年酿，千年藏，凡缸自有真味。当年辣哭你的那一滴可是孙老爹做出来的精粹，但万般浮世的回响，却年年在此瓮中醒来。”
门口光影倾斜。
玉流霜斜倚门框，素手抱臂，清冷的轮廓镀着暖色灯晕。
冰眸扫过夙晏旻出神侧影，唇边那抹惯常的寒峭不易察觉地化开一线细微柔痕：
“哼。小东西，这么快就想尝尽‘浮世’？……滋味如何？”
尾音略扬，隐含一丝近乎纵容的讥诮。
更高处回廊檐角，墨色稍浓。
墨无痕悬笔虚卷：
陶碟酒清冽空明如山涧露。
孩童执碟静立如山凝思，身后如山陶缸堆叠成幽深的时空甬道。
光影浮动间，一缕无形的“醺”意在纸面弥漫流淌。
题字淡似呼吸：
“粗瓮堆峦藏岁月，素碟清冽纳浮沉。神魂微醺非为醉，万般余甘在舌根。”
夙晏旻放下陶碟，抬眼望向云姨眼中酿尽浮生的温柔，又回望霜姨灯下那道映着暖光的清冷剪影，唇角缓缓化开一抹清浅宁定的弧度。
窖内万瓮沉眠，酒香蕴藉如春泥。
窖外风过林梢，竹影筛碎天光。
一盏十年凡酿的微醺，在寒潭与星辰之间，落下了一道名为“人间”的温暖注脚。
碗中倒映的尘世光影，将长久地在他识海的寒潭深处，漾开沉静的回甘。
“再烈的奇珍也敌不过人间烟火久煮。
千般滋味，终究在凡缸陶瓮里熬煮，才熬得出真正的回响。”
墨无痕收起画笔，画面定格于碟中清酒涟漪荡漾的最后一丝微澜，题字旁悄然落下一印：
“山河万里烟火色，尽在粗陶清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