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被玉流霜从寒潭深渊边缘夺回的小小身躯，在极度的透支与寒煞侵蚀下，陷入了彻底的沉眠。
神仙渡的灵药由云渺缈亲手喂服，琴音护持着他微弱的心脉和冻伤的经脉，以最温和的方式修复着他在极限边缘被反复撕裂的根基。
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内，他像一个精致的琉璃人偶，被安放在云渺缈精心布置的暖玉阁中，苍白的小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微弱的、被琴音引导的呼吸证明他还存在。
玉流霜每日都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然出现，冰冷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他周身大穴，输入一缕缕凝练到极致、却又被他脆弱身体本能吸收的寒魄本源之力。
那并非滋养，更像是在用更高阶的力量重新锁定他那几乎被狂暴水流和双重威压撼动的气脉骨骼。
第西日清晨，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仿佛带着温度，轻轻抚过夙晏旻紧闭的眼睫。
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终于，那双被冰封了三日之久的黑眸，如同初春破冰的潭水，带着一丝迷蒙，缓缓睁开。
澄澈，疲惫，却己然没有濒死的沉寂。
倒映在瞳孔里的，是云姨带着温柔泪光的笑脸。
醒来，没有欢呼，没有责备。
短暂的药物调养和暖玉温养后，不过是第二日清晨，他又站在了那光滑冰冷、奔雷怒吼的瀑布一下的寒潭边缘。
寒潭之水依旧墨玉深沉，瀑布狂流震耳欲聋。
浓重刺骨的寒煞气息扑面而来，唤醒了身体深处潜藏的记忆——痛苦、冰冷、窒息、威压。
他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三分。
昨日暖阁的温度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梦。
玉流霜冰冷的目光落在他的反应上，如同严冬的寒风。
“下去。” 指令简单依旧。
不同的是，玉流霜自己并未立于岸边。她这次首接盘膝坐在了瀑布潭口边缘一块相对平静的区域，冰冷的气息弥散开来，主动压制住周遭最汹涌的寒煞乱流。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链，穿透水流，牢牢锁定了岩穴中夙晏旻的身影。
夙晏旻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腑刺痛。
他没有退缩。
那双刚刚经历过生死边缘的黑眸中，残留的惊恐被一股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机械的认命般的决心所替代。
是这潭水磨出来的本能：下去，撑住，活下来。
他再次咬牙，沉入那刺骨的墨玉地狱。
日复一日。
清晨踏入黑石，日落时分几乎虚脱地被云渺缈接走治疗。
痛楚依旧，冰冷依旧，沉重的冲击依旧在碾压骨骼。
每一次沉入，都是与死亡近距离的共舞。
但那被琴音护持修复、又被玉流霜寒魄本源暗中加固过的身体，如同历经劫难后淬火重生的青石，对痛楚的忍耐力提升了何止一筹？
意识也变得更加坚韧、冷静，能在剧痛与混乱中更快地找到运转《蕴灵诀》、抵抗冲击的节奏。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寻找水流冲击的薄弱点，学着模仿水草的姿态卸力，尽管依旧笨拙，却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
丹田气旋中的清玉光芒愈发凝实稳固，每一次旋转，都如同带动着一块沉重的玉石碾磨冰层，虽然艰难，效率却更高。
盘踞在经脉深处最难啃的寒煞碎片，正在被他一丝一缕、极其缓慢地消磨、转化。
枯燥。
乏味。
但进步真实存在，在每一次几乎被打断骨头又重新长好后更坚固一分的感觉中，在一夜休息后次日再入寒潭时，那最初一步颤抖幅度微小的减少中。
熔炉般炽热的力场依旧在焚炼着奔流的寒煞。
烬血周身火焰流转，连眼神都未曾多分给上方一眼。
首到一日，夙晏旻因水流压迫骤然增强，尝试用新领悟的卸力技巧侧身调整位置时，动作稍显迟滞，被一道更强的暗流狠狠砸中肩胛，身体几乎被拍扁在岩壁上。
骨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痛得眼前发黑，但这一次，他并未任由痛苦淹没，而是几乎在瞬间绷紧了腰腹核心，同时丹田气旋极限爆发。
嗡！
一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厚实、边缘冰雾弥漫如同实质玉壁的屏障瞬间凝成。
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
虽然玉壁碎裂大半，甚至震得他气血翻涌，但终究是撑住了关键的一瞬间。
随即他借着水流的冲势，以一种近乎狼狈却极其有效的滑溜姿态，险之又险地顺着水流漂移，重新找到了平衡点。
口中带着血腥味，眼中却亮起一股狠戾的光——那是绝境求生后短暂掌控了力量的小兽眼神！
动作依旧稚拙笨重，甚至狼狈不堪。但这份临危应变的本能和瞬间爆发、精准护住要害的狠劲，却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粗粝美感。
深涧底部。
翻腾的炽热熔岩流中央，那张覆面上，无法看到任何表情。
但在那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瞳孔深处，极其细微地、如同两颗烧红的炭粒溅落在岩浆表面般，闪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瞬间。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俯视或探究，而是掠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
类似工匠看到一块顽铁在无数次锤打下终于蹦出一朵坚硬火花时的短暂停顿。
没有言语。
没有赞许。
甚至连神念都未曾波动半分。
只有那深潭般眼底的熔岩烈焰，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凝滞，表明他确实“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挣扎与爆发。
随即，赤焰熔流便恢复奔腾，仿佛那微不可察的火花从未出现。
夙晏旻对此毫无所知。
他刚费力地重新盘膝坐稳，压下翻涌的气血，忍着肩胛骨欲裂的剧痛，再次艰难地运转起《蕴灵诀》。
疼痛的汗水混着冰冷的潭水从额角滑落，落进墨玉深潭，无声无息。
深渊之底那人的存在，在他感知中，依旧如同亘古不动的火山。
修炼继续。
日复一日。
深渊之上是孩童在死亡边缘笨拙却倔强地挖掘生机，深渊之下是沉默的熔炉吞噬寒流，而那溅起的一瞬几乎不存在的火星，便是此刻唯一的、无声的认可。
